第887章 杯酒释恩仇
他脑子里全是问号,可看两个人的表情,又分明不是在开玩笑,一个坦然得像等着挨刀,一个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了,这种反差让他心里发毛,却又完全摸不着头脑。
黄振武听了温羽凡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没再坚持让姜鸿飞出去。
他端起面前的啤酒瓶,仰头一口喝干了,把空瓶子“咚”地搁在桌上,然后转过头,正对着温羽凡,目光沉了下去。
“羽凡。”
他叫的是“羽凡”,不是“温先生”,也不是“兄弟”,是那种只有真正交过心的人才会用的、带着亲近和郑重的称呼。
“这件事,我其实一直早就想跟你坦白。”他的声音有些涩,像砂纸磨过木板,“从第一次在川府城救你开始,我就想告诉你了。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所以我一直拖,拖了一年,两年,三年……拖到现在。”
温羽凡看着他,没有打断。
黄振武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不用再压的疲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以前做的那些事——在川府城救你,在觥山出手,在京城把你从抱出来,在冰岛提刀护在你身前——是不是都是在赎罪。”
“是吧?”温羽凡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黄振武没有回避,直接点了点头。
“是。”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一开始确实是赎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此刻微微发着颤,“可后来……后来救你的次数多了,跟你相处的时间长了,我就分不清了。到底是赎罪,还是真心把你当兄弟。可能都有吧。”
他说完,苦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矫情,然后抬起头,看着温羽凡,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樱花国吗?”
温羽凡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是因为什么任务,也不是因为什么江湖恩怨。”黄振武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因为凤栖花苑小区二号楼那天晚上……死的人,不止你一家。”
温羽凡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关节泛出了淡淡的白色。
黄振武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上的空酒瓶,继续说了下去:“那天晚上,二号楼一共住着四十七户人家,那道剑光劈下来之后,整栋楼直接坍塌了,四十七户……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全埋在了废墟底下。”
“那次追捕是我带队的,那个时间点是我确认的,那道剑光是我亲手催动的。一百三十二条人命,都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可堂屋里安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姜鸿飞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着,手里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可他浑然不觉。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找。”黄振武说,“找幸存者,找死难者的家属。我想尽一切办法去赎罪,能帮的就帮,能赔的就赔,能做的全做了。可是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我怎么赔得起?”
他抬起头,看着温羽凡,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流下来。
“后来我查到,其中一个死难者的家属,是青城派的后人。他爷爷当年是青城派的弟子,二号楼坍塌的时候,他爷爷和奶奶都被埋在了里面。我找到他,他托了我一件事——去樱花国,帮他寻回当年遗失的《登云诀》。”
“所以我就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一块压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那么一点点。
堂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火锅早就不再翻滚了,红油汤底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壳,花椒和干辣椒浮在上面,颜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
温羽凡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啤酒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鸿飞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可温羽凡忽然又开了口。
“你觉得,做这些事情,就能得到原谅了?”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乎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的问题。
黄振武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嘴角的苦笑更深了。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到骨子里的自嘲:“就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温羽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问法。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像一把裹着棉布的刀。
“当初不过是一场意外,不是吗?追捕新神会的人,情急之下动了剑符,误伤了无辜……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这句话一出来,黄振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温羽凡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然后他使劲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痛苦:“不是意外。这一切本可以不发生的。”
“当年是我年少气盛,急功近利。新神会的人跑了就让他跑了吧,他不过是一个人,就算让他跑了,天也塌不下来。可我不甘心,我不服气,我非要抓住他不可。”
“我明明可以不动用剑符的。可我当时太急了,脑子里只想着不能让他跑了,根本没去想周围还有一整栋楼的无辜百姓。”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像是在审判自己。
“都是我的错。”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温羽凡,眼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泪,顺着他苍老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桌面上,和那片啤酒的水渍混在了一起。
“你要杀我,我不还手。”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这份平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有力量。
“砰!”
姜鸿飞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凳子往后倒去,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脸已经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师傅!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一百三十二条人命?什么剑符?什么凤栖花苑?我不明白!你能不能说清楚!”
他转过头,又看向温羽凡,几乎是吼出来的:“温大叔!你为什么要杀我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能不能告诉我!”
温羽凡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黄振武脸上,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终于流下了眼泪的脸。
然后,他伸手拿过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啤酒,用拇指弹开瓶盖,瓶盖“叮”的一声弹飞出去,落在角落里,转了好几圈才停住。
他把酒倒进黄振武面前的空杯子里,金黄色的酒液涌上来,泛着一层细细的泡沫。
“去扫过墓没有?”他问。
黄振武擦了擦脸上的泪,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年年去。不只是你老婆孩子的,所有人的墓地,我都会去。”
温羽凡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黄振武面前那杯刚倒满的酒。
“叮。”
很轻的一声脆响。
“比我去得都勤快。”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在讽刺。
黄振武的手指搭在酒杯上,微微收紧了,没有说话。
温羽凡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以后别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蝉鸣一样,不经意的话,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力道。
“要不,别人还以为那是你老婆孩子呢。”
这句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黄振武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温羽凡。
姜鸿飞也愣住了,张着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完全没跟上节奏。
温羽凡没有再看他们。
他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一片早就涮老的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皱了皱眉——果然老得跟橡皮筋似的,根本咬不动。
他把毛肚吐在碟子里,又夹了一块土豆片,一边涮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愣着干嘛?吃啊。菜都凉了。”
黄振武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狠狠滚动了好几下,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却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手还在微微发颤,夹了一片鸭肠放进锅里,什么都没说。
姜鸿飞站在原地,看看温大叔,又看看师傅,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那个……温大叔……你们这到底……啥意思啊?不杀了?”
温羽凡涮着土豆片,头也没抬:“杀什么杀?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他了?”
“可你刚才……”姜鸿飞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不然我可能会揍你’——你是说真的?”
温羽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啊。他现在这幅鬼样子,我又不知道前因后果,光听他磕碜自己,我肯定揍他。你在这儿坐着,我多少得给你留点面子。”
姜鸿飞:“……”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黄振武低着头,盯着锅里翻滚的土豆片,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温羽凡不会杀他。
不是因为不够恨,而是因为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会因为恨而乱杀人的人。
可即便知道,当温羽凡说出“以后别去了”那句话的时候,他心里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还是轰然碎裂了。
那不是原谅。
那比原谅更重。
那是放下。
窗外,蝉还在叫,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堂屋里,火锅重新翻滚起来了,热气蒸腾,牛油的香味混着啤酒的麦香,在闷热的空气里酿出一股子寻常的、暖融融的烟火气。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各拿各的筷子,各涮各的菜。
这一次,沉默里没有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只剩下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暴雨过后天空慢慢放晴的味道。
黄振武端起面前那杯温羽凡给他倒满的酒,仰头一口喝干了。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苦涩里带着一点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