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12虚妄药引修

那是他从父辈遗留的巫蛊古方里寻得的利器。

针尖淬着冰湖寒鱼的剧毒,阴寒无解,是他暗藏许久的自保底牌。

他刻意压缓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入利刃,胸腔剧痛难忍。

眼底却没有半分软弱,只剩死死锁定对方脚踝的阴毒与冷静。

他从没想心软救她。

他只是厌恶旁人擅自觊觎、毁掉他唯一的共生依托。

就算这蠢货一再坏事,也是他的累赘,轮不到外人处置。

绝境之中,安贞没有落泪。

她死死咬紧下唇,齿尖刺破皮肉,一抹猩红缓缓渗出。

粗糙的手掌隔着厚皮袄在她身上肆意摩挲掐捏,力道粗重,像是在精准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与分量。

她抬眼望向阿朵逃离的方向。

方才停留的脚印早已被风雪半掩,快要彻底抹平。

一瞬间,中原暖阁里夫子讲授的善恶道义、世间良善,尽数化作冰冷的讽刺。

昔日坐在安稳学堂里听闻的人心险恶,如今成了自己亲身承受的绝境劫难。

壮汉正要发力,将她狠狠掼上马背——

一道漆黑瘦削的身影,骤然从厚雪之中暴起!

不是冲,是扑。

阿芜借着雪坡的滑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带着决绝的死气撞向那名壮汉。

两名壮汉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肆意嘲弄的哄笑——

不过是个病得只剩半口气、风一吹就倒的孱弱少年,不值一提。

阿芜全然无视周遭嘲讽。

他半边身子几乎贴着雪地滑行,利用下冲的惯性,将重心压到最低。

喉咙滚出破风箱般粗重杂乱的喘息,指尖死死攥紧那枚纤细的骨针,蓄尽全身余力。

嘲弄的笑意还凝在壮汉脸上,他抬脚便要将这碍事的病弱少年一脚踹飞。

就是现在。

阿芜顺势借劲下沉,身形极低。

指尖精准递出,淬毒骨针稳稳扎进壮汉靴缝的皮肉之中。

没有丝毫阻碍。

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风雪。

魁梧壮硕的身躯如同坍塌的土墙,重重砸落进松软积雪里,四肢迅速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安贞怔愣一瞬,随即连滚带爬扑向阿芜。

风雪之中,她清晰嗅到他身上混杂着雪水、腥血与久病药气的冷冽味道。

可下一秒,阿芜骤然抬手,力道冰冷强硬,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他眼底凛冽寒凉,像冰封千年的尖刀,淬着刺骨的漠然与不耐。

余下那名壮汉已然拔刀在手,寒刃映着风雪寒光,步步逼近。

阿芜抬眼对峙,嘶哑破碎的嗓音里不带半分情绪,硬生生挤出一个冷硬的字:

“滚。”

那壮汉看着雪地里迅速抽搐僵硬的同伴,又望向眼前少年惨白面容下,那双沉如寒潭、透着阴毒狠戾的眼眸——

那是同归于尽、鱼死网破的决绝。

他心底骤然发怵,再不敢多留,仓促翻身上马,狼狈逃离风雪山坳。

山风愈发狂烈,卷着鹅毛大雪肆虐山谷。

安贞跪在冰凉积雪之中,伸手想去触碰阿芜的衣袖,却被他再次挥手甩开,力道决绝,不带半分留情。

阿芜背靠冰冷坚硬的岩石,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不住的腥血大口喷出,殷红刺目的血迹,点点泼洒在纯白积雪上,触目惊心。

安贞鼻尖酸涩发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原本想问的疼不疼、怕不怕,出口只剩破碎变调的微弱音节。

阿芜缓缓闭上眼,惨白的唇角微微扯动,勾出一抹极致自嘲的冷弧,语气凉薄又讥讽:

“中原人,都这么蠢吗?”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冬日冻土无路可活,她要是死在这里,他这副残躯,也撑不过这场寒冬。

野火余烬明明灭灭,微弱火光摇曳不定。

安贞默默蜷缩在阿芜身侧,第一次不排斥他身上清苦的药味,甚至贪恋这份绝境里唯一的安稳。

火光映着他纸一样惨白的面容,病态苍白之下,那份混血骨相的凌厉冷锐依旧夺目,像风雪打磨过的寒石,锋利又孤绝。

安贞掌心始终攥着那截温热的红绳,抬眼望着不远处雪地里渐渐僵硬倒伏的壮汉,心底五味杂陈。

风雪里,阿芜无力垂落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

那里曾是红绳缠绕的位置,如今被粗硬绳索勒出一圈青紫淤痕,狰狞刺眼。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腹极轻地在那圈伤痕上停顿一瞬,触感微凉,力道极淡。

别总盯着我。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偿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