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19默守一隙安修
外头忽然传来鞋底蹭过积雪的轻响,是安贞折返的动静。
阿芜闻声瞬间转身落脚,背脊重新稳稳抵在冰冷土砬子上,下颌筋骨绷得紧实,眼皮沉沉垂下,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猜忌与别扭,恢复成往日淡漠疏离的模样。
安贞双手兜着一捧紧实干净的硬雪,顺着泥坡溜滑至坑底,稳稳落地。她将怀中积雪尽数倒进缺口的破旧木碗里,转身便去取青石上的苔草。
指尖触到枯叶的瞬间,她微微蹙眉,轻声纳罕:“奇怪,这干巴草怎么摸着变软和了不少?”
阿芜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向天际那道豁口云缝,语气干涩沙哑,字字生硬,不带半分温度:“风吹的。”
三个字仓促落地,干涩得近乎掉渣,堵得人无从追问,也无半分商榷余地。
安贞心性纯粹通透,未曾多想,半点没往深处揣测。她抬手将枯叶撕碎揉碎,尽数混入碗中积雪,俯身对着残留的火星轻轻吹气,试图引燃柴火,煮雪烧水。
阿芜的目光沉沉落在她忙碌的手背上,胸口像被一块钝石死死堵住,闷涩发胀,郁结难舒。
自他记事起,世人投向他的目光,尽数是嫌恶、忌惮与排挤。命薄、煞气重、不祥孽种、烂泥扶不上墙,这些话语伴随他长大,刻入骨髓。
他生于泥泞、长于唾骂,早已不信世间温情、不信人心善意。可唯独安贞,敢不惧他的命格、不畏他的传闻,在这白骨累累的绝境里,心甘情愿挨着他受苦受难,陪他亡命求生。
心底执念沉沉翻涌:旁人施舍的微末善意,轻薄如风雪,一夜过境便消散无迹。我生来嘴笨清冷,吐不出温柔软语,学不会假意温存,可只要我这身负蛊毒的残命尚在,哪怕耗尽筋骨、折尽性命、埋骨荒原,也绝不让任何人动她周遭半分寸土、半分安稳。
他咬紧后槽牙,将所有隐忍与偏执尽数藏于心底,手肘往袖管深处缩了半寸,用破旧粗布袖口,严严实实遮住腕口那道结着紫血痂的旧伤,藏起所有狼狈与伤痕。
“我们一定要往前面那片黑林里走吗?”安贞固定好破旧的铁碗,仰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顾虑,“陈伯临走前说,那林子道窄幽暗,邪祟丛生、凶险重重。”
阿芜眼皮沉沉耷拉,目光落向靴尖旁的一块硬土坷垃,眼神幽深晦暗。
她终究太过纯粹,看不透这盘死局的凶险。身后部落铁蹄追杀,从来不是冲着逃亡的生路,而是冲着他身上的血债与宿命而来。前路早已被尽数封死,平坦安稳的大道,从来不属于他这种人。
他若是此刻将所有阴狠算计、吃人陷阱全盘托出,她眼底仅存的安稳与从容,定会瞬间崩塌,被无边恐惧裹挟。
“收拾好东西跟上,别多问。”
他脖颈僵硬紧绷,吐出的字句生硬冰冷,砸在冰泥地上,带着刺人的疏离与不容置喙的强硬。
安贞被他这句冷硬的话语堵得无言,轻轻抿紧唇瓣,压下心底的疑惑与失落,转头继续俯身引燃残火,不再多言。
阿芜没有半句软语安抚,任由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在清冷空气里愈发厚重、愈发深刻。
他咬紧后槽牙,将所有隐忍与偏执尽数藏于心底。
旁人施舍的微末善意,轻薄如风雪,一夜过境便消散无迹。
但我给你的,是唯一的生路。
你只能信我,只能跟我走。
哪怕是地狱,只要我牵着你,你就不准松手。
他没有半句软语安抚,任由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在清冷空气里愈发厚重。
这种“看不懂的隔阂”,正是他想要的。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是不会珍惜的。只有“猜不透、摸不透、却又离不开”的人,才会让人死死抓在手里。
“收拾好东西跟上,别多问。”
他脖颈僵硬紧绷,吐出的字句生硬冰冷,砸在冰泥地上,带着刺人的疏离与不容置喙的强硬。
安贞被他这句冷硬的话语堵得无言,轻轻抿紧唇瓣,压下心底的疑惑与失落,转头继续俯身引燃残火,不再多言。
阿芜微微侧身,将褪色的半边肩膀彻底沉入泥窝投下的深黑阴影里。
怕吗?
怕就对了。
怕到只能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怕到除了我,你谁都不敢信。
他垂眸,看着安贞那双冻得发红的手。
这双手,以后是要沾血的。
但在那之前……
就让我来做你的刀,做你的盾,做你这双眼睛里,唯一的神。
他转身,率先走向雪窝出口,背影决绝而冷酷。
“走。”
“去黑林。”
“我带你去看,这世上最肮脏,也最美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