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34蝉鸣力竭
白术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
“撒上三七粉,包扎。”白术说。
安贞接过布巾,擦掉额头的汗水,然后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用棉布一圈一圈地缠绕紧实。
当她打下最后一个结的时候,白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做得很好。”白术的声音很轻,落在夏日的蝉鸣里,“很稳。”
那两下轻拍,隔着被汗水浸湿的单薄衣料,传递出一种温热的触感。安贞抬起头,正好撞进白术清明的眼眸里。
那一刻,安贞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外面树上的蝉鸣还要响。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东西。
她在这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男人身上,找到了一种除了生存之外的,可以称之为“依赖”的东西。而白术只是看着她沾了血污的侧脸,觉得这孩子确实长大了些,可以教些更深的东西了。
等处理完所有的伤患,日头已经完全落山了。
刘家村的里正端来两碗凉白开和几个粗面饼子,千恩万谢地送他们离开。
回去的路是逆着月光的。
山路难走,两旁是齐腰深的野草,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白日里残留的暑气,却也夹杂着关外特有的、那种荒凉的寒意。
安贞背着竹篓,走在白术身侧。
“今日不怕?”白术突然开口问道。
“怕的。”安贞老实回答,“刀切下去的时候,怕把他的筋挑断了。”
“怕是好事。”白术放慢了脚步,“有了畏惧,刀尖才会生出慈悲。医者若是对生死麻木,便与屠夫无异。”
安贞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她觉得白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竹简上的字一样,清晰、深刻。
他们走到风清谷谷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前面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蹲着一个人影。
今晚的月色很暗,被流云遮了大半。
安贞走近了才看清,是阿芜。
他蹲在树根旁,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外衣,似乎挡不住夜露的侵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你怎么在这儿?”安贞快走两步,“天这么黑,露水重,你的肺……”
“等你。”阿芜的声音很干,像是在嗓子里磨过一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白术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阿芜沾着露水的鞋面和肩头被夜风吹干的湿痕。“等了多久?”
阿芜没有回答白术,只是看着安贞的脚。安贞今天站了半日,又蹲了半日,这会儿走路的姿势已经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挪动。
“我背你。”阿芜走上前,在安贞面前半蹲下来。
“不用。”安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几步路就到了,我走得动。”
“上来。”阿芜没有动,语气固执,“你的腿都在打晃。”
安贞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术。白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径直先朝前走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安贞无奈,只能趴到了阿芜的背上。
阿芜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太瘦了,尽管这半年养出了些肉,但背着安贞,依然显得有些吃力,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托着安贞的腿弯。安贞能清晰地感觉到,阿芜的手在抖。
那不是因为力气不够而发出的颤抖,而是一种细碎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战栗。
“阿芜。”安贞趴在他背上,轻声叫他的名字,“你抖什么?是不是白天又干重活了?”
“没有。”阿芜回答得很干脆,声音闷闷的。
夜路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草虫的鸣叫。
“关外打仗了。”阿芜突然说,“流民会越来越多。”
“嗯。”安贞应了一声,她白天已经见到了那些流民的惨状,那是她曾经的梦魇。
“如果有乱军进了谷……”阿芜停顿了一下,脚步踩在枯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师父会走吗?”
“不知道。”安贞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疲惫,“但不管怎样,这里现在是我们的家。”
阿芜的手指在安贞的腿弯处猛地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放松开来。他没有再说话。
家。
你现在叫这里家。
如果有一天这间药庐不在了,你会跟着他走,还是跟着我?不,你不会跟着我了。你不需要我保护了。你有了更强大的靠山,有了更光明的未来。
两人回到药庐时,白术已经在前厅点亮了油灯。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药箱里的银刀,记得用沸水煮过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