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现在是一条绿宝石项链,嵌在白金底座里,每颗宝石都切得极精细,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绿,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藻类。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像一株被移栽过的花,在另一片土壤里扎了根。

仪式结束,宾客退场。

柳依和elliot在侧门送客,欠身,握手,elliot仪态优雅,像一台运转精准的钟。

罗迪没有上前。他知道上前没用,像扑火的飞蛾撞过太多次玻璃,却仍然渴望着火焰的光辉。

但他看见了柳寅。

女孩一个人站在花坛旁边透气,像一朵被风吹到角落里的蒲公英。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寅寅。”他叫她,那声音轻得像怕惊落一片雪花。

柳寅抬头看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蓝眼睛,像两面小小的镜子,什么也不照。

“还记得爸爸吗?”

“嗯。”她记得。但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本翻了太多遍的旧书,内容都知道,但不想再读。

“爸爸年轻时做了很多错事,”他说,声音发紧,像一根绳子越勒越细,“可是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柳寅没有说话。

“爸爸回来了,我们应该继续组成一个家庭,对吗?”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远,像看一段历史。

“对不起,寅寅。”

他垂下头,从大衣内袋摸出一个信封。米白色,边角磨得起毛,像一块被反复摩挲的手帕。

这封信写了几年。在海上漂的时候写,靠岸的时候写,回到伦敦对着空荡荡的公寓写,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抽出来的丝。

他不知道地址,只知道她去了美国。

他只是写,像一棵树对着风说话。

浪子回头,他想告诉她,他后悔了,他爱她,他不会再走了,像潮水终要归海。

他在结尾写了一句玩笑,浪子回头金不换。

那是他最后的勇气,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掉下最后一滴蜡油。

“帮爸爸一个忙,”他把信封递过去,那手势像递出一件易碎的旧物,近乎哀求“把这个给妈妈,求你了。”

柳寅看着信封,接过去,像接过一片落叶。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转身跑进教堂。

她站在侧门的阴影里,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密密麻麻全是字,像一片被耕得太密的田地。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有些段落划掉又重写,像一条走了太多次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路。

她没有看前面的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浪子回头金不换。

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冬天的太阳,有光,没有温度。

然后把信纸迭好,塞回信封,对折,再对折,从中间撕开。

撕得很慢,很碎,像在撕一张过期的月历。

那七个字被撕成七片,混在碎纸里,一起扔进垃圾桶,像把一段旧日子扫进簸箕。

她回到教堂,牵起柳依的手。

“去哪了?”

“上厕所。”

柳依没有追问,握紧了她的手。

柳依的手很冷,像在冷水里浸过的玉。

柳寅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像把散落的珠子一粒一粒穿回去。

她才十二岁,就已经学会替母亲做决定。

有些人,回头不是岸,是另一片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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