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点滴之间(━)
这时他身旁的几人也围了上来,纷纷想看—看那张纸,许老三喜笑颜开的又重新打开,给众人看了起来,就见其中一人说道:“真好,又能卖货了。”
“是啊,让我种田我哪里种得来,一辈子都在做生意,突然就不让做了,这一年多来,整日在家无所事事。”
“那你家的田谁种?”“我是城里户口,哪里有田啊,之前还能在城里搞点小批发,卖些扫帚、锅碗瓢盆什么的,老头子在街上开了一家铺子卖早点,这不是去年也给国营了嘛,一家子就靠着这个铺子过活,难熬啊,现在好了。”那人回道“老弟,你之前干什么的啊?”那人问道。
唤作老弟之人,摇头自嘲的笑了笑:“不提也罢,之前在南城开了家粮油铺,51年公私合营了,去年全面国有,国家买断了铺子,就失业了。”
“是城南姚家粮油铺?”那人问道。那位老弟回道:“是的。”
“哎呀,那可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呀,就这么没了。”“嘘,莫再失言。”
那人立即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嘴巴:“看我这嘴,姚老板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做的好啊,只是接下来准备干些什么呢?”姚老板说道:“我看了下县里的政策,现在除了主粮油这方面,都能做了,所以打算再盘个铺子从外地倒腾些货物到县里卖。”
“我记得这个好象要开证明,没有公家证明,你到外地国营单位是买不到东西的。”
姚老板点了点头:“这不是来问问嘛,看看这其中是个什么搞法,要是能行,我就登记搞铺子了。”
几人再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却是将窗口里的办事员搞得有些不耐烦了:“哎哎,我说你们这一大群人围着,还要不要登记啊,要聊等办完了事再聊。”
“是是是,我就是来了解下政策。”姚老板问道:“我们办了个体户后,怎么才能到外地国营单位进货啊。”
办事员说道:“有没有经营地点?就是会不会有自己的铺子?”“有。”姚老板答道。
“那你要先完成登记拿到个体户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然后还要办一个示范县外出进货许可证,工商局同时会发你一份统一的证明信,到时你外出进货时,需要带上‘外出进货许可证’和‘证明信’才能进货。”
“县里开的证,外地能认吗?”姚老板问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工商局注册登记营理亲例上定这样写的,成不成到时你用了才知道。”办事员说道。
姚老板因为没有铺子,所以他今天登记不成,于是便跑了回去,花了两天找到了一个铺子,兴高采烈的跑到了工商局,不过资料不全不能办,理由是铺子交易、个体经营需要有街道办的证明信,于是姚老板又跑到了街道办,结果街道办说开证明信需要有工商局的证明,要证明他要买的铺子经营的事实,以及经营范围才能开。
于是姚老板又跑到了工商局,而工商局说这事不归他们管,铺子租赁或买卖要到房产交易所,接着姚老板又跑到了房产交易所,而对方却又告诉他,要先有街道办证明信,然后到派出所开证明,最后才能到交易所来办理。
姚老板前前后后跑了一个礼拜,结果一个毛都没办成,怒火攻心的姚老板,找到政府理论,然后就被公安抓了,理由是‘扰乱政府公共秩序’,然后就被关了三天。
姚老板一回到家就被气病了,一位在县里工作的亲戚得知情况后,建议他到县政府投诉科去投诉试—试,说这是一个新的部门,专门针对政府行政不作为。
民告官,自古以来就不会有好结果,姚老板一开始也不敢的,只是这些天实在将他气坏了,以至年近四旬依旧血气方刚,最终血气未消的他,还是走进了县政府投诉科。
县里的投诉科接待了他,这也是部门成立以来的第一起投诉,因此都很重视,姚老板讲清了事情原委,甚至一度气得抹起了眼泪。
“那有这么欺负人的,我响应政府口号买铺子做生意,结果街道办、工商局、派出所、房产交易所,一圈又一圈跑下来,一张纸条都没能拿到。”姚老板抹着泪说道。
投诉科长做完登记,而后安慰道:“县里行政单位刚刚调整,一些工作沟通还存在问题,这也是正常现象,不过你投诉的事,我们会认真对待,根据县里的投诉工作管理条例,十五日之内,我们会将处理结果交到你手上,到时你可以自行来领取或者我们通过邮件递送到你的家里,回复结果也会在县政府公告栏和县报上公开。”
姚老板神情一呆,不可置信的说道:“还能这样?”投诉科科长笑了笑说道:“这是示范县新的规定,你放心不会石沉大海,无论结果如何一定会有答复,这是规定!”姚老板气了十几天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投科很快就送到了县委秘书办,姚圭甲看到报告后,顿时大怒,下令严查。
投诉科调查组立即行动了起来,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就将事情的原委都搞清楚了,报告很快又交到了姚圭甲和刘伟的手上。
看到报告的姚圭甲挠了挠脑袋,他朝刘县长问道:“这怎么搞,谁都没错,都在按章办事。”
刘伟接过报告看后,也懵了,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是啊,都在按章办事,可是这事情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处理了,于是只好给方叶打去了电话,他这个顾问的作用就是用来搞这些的。
华昌的办公室里,方叶拿着电话对刘县长说道:“老刘,这是典型的懒政行为,我们可以从两方面来考虑,第一、制度层面,梳理现有的相关部门办事流程,简化程序,该是谁开的证明,只要受证明人本身没问题,那就不能将皮球踢给别人。”
“第二、行政方面,这是一个很好的典型,也是现在要抓的典型,因此县政府的问责机制可以启动,该问责的就问责,杀鸡敬猴。”
“可是谁也没责任啊,都在按章办事。”刘县长又回到了—开始的问题。
方叶说道:“老刘啊,你想想,这件事中,这位当事人第一个需要的证明该谁开?”刘县长想了想说道:“街道办。”
方叶笑道:“你看,第一责任人不是出来了嘛。顺着这个思路,街道办开完了,需要派出所开证明,然后才是房产交易所,最后到工商局办理个体户注登记,这是整个流程。”
“明白了,那所有人全部要问责?”刘县长继续问道。
方叶握着电话点头道:“都要问责,可以考虑给予相关负责人以下处分,街道办该事务的直接负责领导免职、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办事员记过处分;派出所、房产交易所相关负责人、办事员行政记过、党内警告处分;工商局相关负责人、办事员行政记过处分。”
“有问责,还要有对策。”方叶说道:“问题还存在,后面就要向群众公开表明,县政府会梳理相关办事流程,简化办事程序,确定好完成时间,并将投诉处理的结果交给投诉人并公开,这样一来一份完整的政府投诉处理才算完成。”
“这个问责机制原来是这么用的,一整一大串。”刘县长说道。
方叶笑道:“如果不问责,很快你就会发现,随着县里市场经济发展的持续,这些人将会上下勾结、烂成一坨,然后贪污腐败、各种为亲朋和他人谋私利,各种令人发指的事,都会出现。”
刘县长身旁,姚圭甲对着电话说道:“这班王八糕子要敢这样,老子抓起来一个个的枪毙。”
方叶听到了他的声音说道:“老姚啊,朱元璋够狠吧,贪官直接剥皮遭草,一些贪污官员查出后带着枷办公,新官员到后,前官员直接抄家杀头,但杀完了吗?杀不完的,只能有效的控制。比如贪腐程度在50%,那我们能将其控制在5%左右就已经很成功了,水至清则无鱼,不能走极端。”
刘县长还是不大相信,他说道:“我们都是党的干部,经历过革命,有着坚定的信仰熏陶,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吧?”方叶呵呵一笑说道:“刘青山、张子善的事才过去多久?什么信仰也没有权力和金钱带来的快感多,这轮政策大改革,县里各种政策,其实最先受益的可能就是那些公职人员的亲朋故旧。”
“为什么会这样?”刘县长问道。
方叶回道:“因为政策、条例由他们修订或制订,也是这些人最先接触,了解得最深。”
方叶将之前在古河乡玉田村那位马玉河的事讲了一遍,而后又说道:“从这里你就能看出来了,那位马玉河家原是地主成分,但他的亲戚是村支书,也正是有这层关系,他最先在村里办起了个人养殖,这中间村支书为他提供的‘便利’无需多言。”
“那这样的事县里要怎么管?”刘县长凝眉问道。
“只要没有提供违反规定的便利,无需去管,而且这些政策的实行,总要有人带头,虽然从某方面来说,这是一种权力延伸导致的利益关系,但总体来说,这种情形还是正在面,而我们也无法让所有人都成为圣人,大公无私、—心为公,这样的人是极少数的。”方叶说道。
刘县长握着电话点了点头,说道:“明白了,我这就与姚书记商议一下看这件事要怎么问责。”
“行,那两位领导忙。”方叶挂断了电话。
事情已经明了,剩下的就是启动问责机制和处置要求,刘伟与姚圭甲两人一合计,很快问责的事就定了下来。
两天之后,《同安报》报道了全县有史以来,第一次针对官员的公开处置公报,在这份公报之中,姚老板所在的街道办副主任被免职、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两名办事员行政记过处分;而与这件事相关的单位和部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
并且报纸上还向全县党政干部和群众,普及了县政府的‘投诉机制和工作流程’,以及什么叫‘党政领导干部问责制’。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事件,但影响是极大的,全县干部顿时风声鹤泣,纷纷拿起县政府不久前刚下发的‘党政领导干部问责制’的相关规定看了起来,而老百姓在懵了一阵之后,顿时欣喜若狂。
一支队伍浩浩荡荡的行进在同安县的街道之上,而在人群之前,姚老板手持着‘共产党真心为人民服务’的锦旗,带着锣鼓队,一路在无数群众的拥护下,来到了县政府的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