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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一种坚持

“行了,行了,就别来这套了。”钱秘书长给方叶扔了一颗烟,说道:“省委邓书记让我务必请你到省委一趟,走吧,咱们上车慢慢说。”

车子就停在月台之上,二人上了车,一直到车子启动开了—截路,方叶才从后视镜看到,火车厢的车门打开,旅客们匆匆忙忙下了车。

方叶没说什么,但心中却是暗暗一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成为特权阶层中的一员了,他甚至都没有想起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一切发生得这样自然,好像本就该如此,可是在另一个时空,他不就是火车里,扛着包挤在门口,等着下车的众多旅客中的一员么。

钱秘书长见方叶扭头看了看正在下车的旅客,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笑道:“现在南来北往的旅客多了,相比起过去,合肥这些年热闹了不少。”

方叶点了点头说道:“就是省里铁路还是太少了,现在南下北上都十分的不方便,要是能修条京九线就好了。”

“这个工程我听说国家已经在规划了,就是不知道何时能修,哪怕先修到武汉也好啊。”钱秘书长似有同感的说道。

方叶知道京九线一直到93年才修建,96年正式开通,这条铁路对于安徽来说太重要了,它的建成贯通了安徽南北,南下北上转车的历史就此被彻底的终结。

比如现在,方叶要到北京,先要从同安县坐车到合肥,然后乘火车到滁州,再转车才能抵达北京,一路顺利的话需要三天时间,遇到让车或者别的原因,四天都比较常见。

闲聊两三句,钱秘书长便直接说明了接他来意,就见他说道:“邓书记请你到省委,主要就一件事,就是在庆州专区推行‘一般性市场经济’的事,不过这个事情,现在省委争论不小。”

方叶一愣,说道:“八届九中会议上,邓书记的提案不是没通过吗?”钱秘书推了下眼镜,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事可是要犯重大政治错误的,他确实不理由邓书记为什么要赌上政治前途搞这么个东西。

在他看来,同安示范县那是中央下红头文件明确成立的,所以有人不理解,有人再私下同安县走资,但是没人敢公开站出来批判,毕竟反对中央这事现下绝对是没人敢做的。

可在整个庆州推行那就不是一回事了,这属于自作主张,到时随便谁一个‘走资产阶级道路’的帽子扣下来,且在有‘实实在在’的证据面前,邓书记政治前途就得完蛋。

钱秘书长缓了一口气说道:“所以争论得比较激烈。”“那老钱你是什么态度?”方叶直接问道。

钱秘书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吟片刻才说道:“老方,不瞒你说,我对于邓书记这么坚持是有些不理解的,很多事不是不能做,但时间不到,做就是错误!”“前任曾席圣同志。”钱秘书似乎回想起了过往,说道:“我在曾同志手下工作那么多年了,觉得他们二人在一些想法上特别像,就是一些认为正确的事,就一定要做,而且有一股子时不我待的气势,但曾同志您是知道的,九中会议之后,他去职现在到了四川。”

方叶点了点头,不待他说话,就见钱秘书长侧过身,看向方叶说道:“老方,如果可以的话,你也能劝劝邓书记,这件事政治影响太大了。”

方叶思考了起来,晓平同志是什么人,那是久历政治的老革命,他的政治思维和水平是方叶能比的吗?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可晓平同志却如此的坚持,甚至不惜为此赌上政治前途,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或者说这个年代,革命者的一种特质,那就是原则性,他之前在中央,并不管理地方,所以很多事情他没办法干涉,以至于晓平从52年到中央后,其实是一个小透明,只是跟在后面做着各种工作。

但他在此期间,到了苏联,到了东欧,甚至到欧洲资本主义国家参观访问过了,或许正是多次出国的经历,让他对于不同政治体制下,国家的经济发展、人民的生活情况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让他对一些事的看法有了自己坚定的原则立场。

而且就方叶看来,他的这个决定,必然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早已有之,《鞍钢宪法》正式出现之前,他就作为中央首长到鞍钢去考察过,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历史上《鞍钢宪法》推出之后,其实在国内并没有得到大规模的宣传和应用,真正全面推广那都是后来的事了,为什么会雷声大,雨点小,出现这种情况,这其中最绕不开的人就是晓平同志。

当时,中央新闻工作机关就准备宣传《鞍钢宪法》,然后找到了晓平,问询他的议建,那时的晓平很不客气的指出:‘鞍钢自身的问题一大堆,这有什么好宣传的。’,也正是因为他的话,使得鞍钢宪法,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其实全国闻名,但是真正实行的没几个。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方叶不能对钱秘书长说的因素,那就是自建国以来,在一系列大政方针上,虽然国家高层保持了一致,但在一些具体的方针政策上,其实是有不同看法的。

公社化的问题就是其中之一,当时有人支持搞公社,有人觉得搞不能太快,还有人认为‘单干’,方叶站在历史的下游,他从全局的角度来看,公社化是需要的,这是一个农业国向工业国转变的无奈选择,但过快的公社化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

而在方叶的阻止下,大锅饭没有出来,但大锅饭的本质由来,其实就是期望通过配给制,最大限度的节余粮食,以供应国家的工业建设的需要,其原理并不复杂,来自于军队体制,然而国家不是军队,单纯的用军事管理方式来管理国家显然是不合适的。

同时,在公社化和工业化过程之中,追求‘更快’,使得浮跨风盛行,出现的种种问题,更导致了三年自然灾害情况的加剧,这使得伟大领袖执政以来,一些具体政策方针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

而这些事,就是后来‘夺权事件’的导火索,在少其看来:‘你看看,你这些年提的那些政策都是什么啊?对于国家施政管理,完全是外行啊,再让你这么搞下去,国家经济非玩崩了不可,所以不能再让你这么搞了。’伟大领袖:‘我搞‘二线’,我想退居二线,是为了让你这个一线,在前面按我的战略方针执行,不是让你来替代我的,你现在竟然敢拉拢人针对我了,大会上都不让我发言是吧?你觉得拉拢了上面一批人,我就没办法了是吧,跟我玩,你还嫩了点!’伟大领袖想建立一个纯正的社会主义,将来实现共产主义,他设想中的世界,没有压迫,人人平等,更没有剥削,人民安居乐意,政党清廉为民服务,但他发现,按那些人的搞法,那不是新朝换旧朝,瓶子看着是新的,但里面装的东西没啥变化,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伟大理想与世界现实,就这样激烈的交锋着,以至于在那段时间里,已经有许多人对伟大领袖不满了,不少人都认为他搞战略没问题,但治国理政水平实在一般,少其便想趁此机会,坐实自己‘主席’之权。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伟大领袖还有撒手锏,自58年个人崇拜开始以来,伟大领袖早已经万人敬仰了,随着康升这些理论小组出版的五套选集面世,可以说伟大领袖已是世界革命的精神导师,其威望根本不可能是少其能撼得动的。

崇拜的威力之下,伟大领袖只是一句‘中央有人要夺权’,随即便组织起来了‘红卫兵’,然后一群热血青年,要保卫伟大领袖,保卫革命胜利果实,要砸烂一切权威,谁是权威?少其就是最大权威代表啊。

所以方叶将这些看得门清,一切伟大的政治口号的背后,说到底都是权力之争,如果没有这些权力之争,可能就不会有‘文化大革命’,即便有也没那么严重。

伟大领袖如果一直掌控一切,他需要将建设得好好的国家,突然来一个‘砸烂一切’干啥?砸掉自己辛苦这么多年建设的成果?完全毫无道理!

伟大领袖原本只是想点起一堆火,达到目的便将其给灭了,然而他完全没想到的是,这场运动很快就演变成了一场表面上‘运动’实质上新势力夺权的阴谋,而且愈演愈烈,火势燎原,想灭已经很难了。

对于那些热情上涌的革命小将来说,不听话的便是反动派,不听话的便反革命,一切不认同‘红宝书’的便是牛鬼蛇神,一切管着自己的都是‘权威’都必须打倒!

1+1为什么等于2?这是权威,必须打倒!什么叫普朗克常数?那是量子力学,什么叫麦克韦斯方程?明明就是电磁方程,爱因斯坦那是帝国主义走狗,相对论为上帝的存在提供了存在的证据,这些都是彻头彻尾的反动思想!

一切发生到了这一步,完全背离了伟大领袖的初衷,他也只能长叹一声,他点起了火,但是他想灭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围绕在他身边的那群人,早已经背离了他的初衷设想,成为了又一股新窃权派,而且还是拿着他的名义,再干这些事,他环顾四周,他已成为了实实在在的孤家寡人。

所以晚年的伟大领袖,不满的了对外宾说:“我就是一个符号,已经没人听我的了,你们来了,他们就将我抬出来。”英雄迟暮莫不如是。

因此具体到晓平此时的心境,其实也就不难理解了,他在心底已经跟许多中央高层的同志一样,并不认可主席的一些治国政策。

如果放在方叶这里,他想起了21世纪的一些网友说的那样,主席这一辈子,战略智慧最少也是五百年甚至千年一出的,但是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到过资本主义国家,如果他在那些国家中生活过一段时间,那么他的一些思想可能将完全不同。

其实方叶觉得这是完全不成立的,党内的留苏派、旅欧派,那些人都在国外生活过,结果呢?如果没有伟大领袖,他们能取得全国政权?还有人说伟大领袖就是古书读得太多,帝王思想太重,这就更是笑话了。

伟大领袖一生,一直在倡导民主集中制,他反对特权,在所有社会主义国家里,中国的官员特权是最少的,中央高级首长,一个月最高不过三十斤肉,两斤糖果,大多数行政等级三级的高官,一个月只有几斤肉,房租、家具、水电全部要掏钱。

要知道全国有多少人口?六亿多人!他们那些高官才多少,就是人人豪车、出门飞机、度假别墅,肉、奶、糖等无限供应,真的用不起吗?那怎么可能?

国宴一开始用燕窝,主席知道后直接给废了,他看到宴会后,桌上还剩了那么多菜,便问如何处理,知道后,便直接要求改成分餐,且四餐一汤,各种招待标准十分的详尽,而且这年月大到主席小到地方科员,工差吃饭全部自费。

很多人将他神话,觉得他是神,他其实不是神,他一向反对别人将他神化,觉得将来人们不再迷信他,中国人民才真正的思想独立成长了,搞个人崇拜,不是他需要,而是国家需要。

新中国面临着艰难的内外部局势,国家民心士气需要凝聚,否则面对苏美两个超级大国及一众小弟的围攻之下,内部如何保持团结和稳定?党内无派千奇百怪,但是奇怪的是,哪怕再怎么整,那些人冤的也好,不冤的也罢,却从来没有出现外部势力代言人。

真的是因为党内不存在这类人吗?这自然是不可能,而之所以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伟大领袖从一开始就将这些给掐了,这种人别说跳出来,就是心里有这种念头的,很快就在政治风暴之中,被各种原因打倒,让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作妖。

理想需要通过权力来实现,在这一点上,伟大领袖是如此想的,而晓平同样也是如此想的,他之前在中央,没有地方管理权限,很多事他根本做不了,现在他到了地方,掌握着一个数千万人口的大省,他自然想要按自己的方式来进行一次实践。

这种事如果换在后世,任何一个省级行政单位,这简直是不敢想象的,违抗中央必然死路一条,但时下不同,每个省都是一方大员,国家大政到了地方需要他们来施行,而他们在施政上,也各有自己的方式。

而到了时下的皖省就更加不同了,同安示范县太符合晓平心中对未来国家经济发展的设想了,并且这还是国家成立的示范县,其目的晓平也非常清楚,他知道这是国家未来必走之路,现在他站出来,坚持要搞,那么他就是第一人,哪怕为此暂时受到政治指谪,但是未来的政治成果将会无比的巨大。

当然还有一条更重要的,九中全会上虽然没有通过,但是主席也没有反对,他自然明白现下,主席不可能公开支持,毕竟这个事情太大,而他也没有打算将同安县的方式推广到全省,而只是划定在整个庆州实行。

他从一月九中会议结束到现在,该调查的已经调查完成,该做的准备工作也做好了:控制示范范围是一条减少阻力的举措,但更重要的是他同样需要一个足够坚定的政治支持者,而晓平觉得现下没有谁能够比方叶的支持更有力,所以他一直等待着方叶从北京归来,而后第一时间将他拉到了省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