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从一只茶缸说起
第565章 从一只茶缸说起
—九六九年一月,财经委员会上报了过去一年新中国的经济数据,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了3370亿,同比一九六七年增长率有所下降,但总体仍保持着8%的增长。财经委并没有对数据下降感到意外,根据本年度的减产计划安排,全国生产总值下降是计划之内的安排。
总体数据在下降,但具体到一些行业发展则呈现上涨趋势,截止1968年11月,全国个体工商户登记总数达509余万户,个体从业执照登记发放人数首次突破两千万人,个体从业人数达到3700余万人,有效的承载了全国精减人员的临时就业难题。
社会生产及消费方面,全国热水瓶年生产总量突破三百万只大关,自行车生产突破五百万辆,缝初机、手表、水杯、小五金等一般工业品生产和消费都在上涨,但纺织机械、民用机械、机床等机电产品生产有所下降,二者形成了奇特的差异。
正常逻辑来说,社会一般工业品生产和消费都在上涨,民用生产机械应当也跟着上涨才对,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而造成这一差异的主要原因是,在过去一年的计划生产指令中,某些单位产品的生产其实并不是社会所急需,其消费增长也因此并非出现在该单位产品中。
这话说起来有些绕口,其实用口语解释就是指,国家生产了一些社会并不急需的产品,消费增长的需求出现在其他产品上,因此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国家的供需矛盾问题并没有解决。
—九六七年出现的问题,—九六八年依旧在上演,二者的区别就是,一九六七年短缺的指标一九六八年给予了增加,但新一年的市场动态又变化了,过去紧俏的货,今年市场需求并不旺盛,一些行业货品的销售再次出现积压。
看完报告的总理和陈副总理,对于这种反复发作的供需短缺和资源错配问题,已经有了一种深恶痛绝之感,问题出现了总要解决,过去的手段就是单纯的减少来年指标,而后对部分产品在城市中降价促销,但城市消费主体的容量有限,以至于一些工厂的产品积压了几年。
这—矛盾解决的转机出现在1966年,随着全国分田到户,三年以来,农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农村消费市场开始增长,大量积压的产品由此从大中城市往县乡镇铺开,而这其中走街串巷、摆摊设点的个体户组建起来的销售大军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巨大的销售网络触及到社会的最基层,过去在大中城市卖不掉的商品现在来到了农民眼前,虽然它们的价格并不便宜,但是相对于全国农民如此庞大的基数来说,还是缓解了和解决了诸多产品积压的问题,只是根源性的制度问题依旧没能解决。
一月份,中央下发的年度财经报告和政府工作报告到了方叶手中,他看完以后,再度给中央上书。
他建议在全国范围内取消对纺织及纺织印染业、服装鞋帽制造业、小五金、民用化工用品行业、一般民用工业品制造业(如自行车、缝初机、收音机、茶缸、热水瓶、电视等)解除计划指令性限制,实行政企分开,以市场来调节,中央层面仅保留政策性规划指导。
方叶在—九六八年初时,就已经给中央上过书,中央当时表示会研究,然而近一年过去了,并没有任何下文,现在这些问题年复年的依旧在发生,方叶便二次上书。
他认为认这些问题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若再不解决,任由这种情况持续,那么将会对新中国的工业发展特别是工业升级产生较大的影响,过去三个五年计划建设起来的工业,将会持续在低层次发展中徘徊。
这次上书引起了中央的极大关注,因为总理的耐心也被耗到了极限,作为政府的大总管,他知道问题发生的根源,知道解决办法,然而限于体制原因,使得他有办法却又不能使用,可到了今天,他和方叶一样同样忍不住了,但这件事他又不好说,于是便拉着方叶一起向主席汇报。
这一次走进菊香书屋,方叶的手里却是提了一个袋子,这自然不是什么礼品,他刚坐下就从袋子里拿出了三只水杯放到了桌上,分别是搪瓷茶缸、双层真空玻璃杯和一支不锈钢保温杯。
“方大哥,你这是?”杨永福有些不解的看着方叶―—将杯子摆到了桌上,主席、刘主席和总理同样不解其意。
只到方叶将三只杯子摆好这才说道:“主席召见,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不要讲那些发展理念,而是这三只杯子最有代表性。”
总理指了指玻璃杯和不锈钢杯子问道:“这两中杯子是后来生产的吧?“方叶点了点头:“是的,但我今天要讲的不是杯子的演化史,而是它从一个侧面反应了中国工业的发展史。”
“这只搪瓷缸从1916年英国人在上海成立工厂开始,正式进入中国,到了50年代成为了军缸,随后在全国全面普及,全国的生产量并不小,仅上海第—搪瓷缸厂1955年就出了三千万只杯子,价格的问题也不谈,我要说的是大规模生产了这么多年,企业的创新在哪里?”要知道一只搪瓷茶缸小号的也要卖一元,中、大号的得卖两三元,大规模生产至今更是十几年了,企业赢利也不少了吧,但这么多年下来,所谓新产品就是图案略有变化,杯子造型、功能等几乎一呈不变。
方叶说道:“从五十年代算起,一直到八十年代,三十多年间,搪瓷茶缸总计生产了几十亿只,风光之时如当下更是畅销海内外,然而几十年下来,杯子还是那个杯子,没有开发出任何创新性产品。”
“八十年代国门一开。”方叶又指向了一旁的不锈钢保温杯说道:“这下好了,西方人的不锈钢产品大量进入中国,一下子将全国搪瓷行业打懵了,别人的产品造型时尚,设计先进,功能多样,无论是常规如普通的不锈钢制品还是这样的保温杯,国内工厂完全不是对手。”
“之前靠着封闭吃垄断饭活得很滋润,可几十年下来完全不思进取,现在终于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全国搪瓷工厂大规模倒闭,企业职工纷纷下岗,曾经靠着工农业剪刀叉发展起来的国有企业,到头来一场空。”
总理拿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杯盖认真的查看了起来,说道:“这种杯子苏联有生产,西方国家也在大规模生产,但我国现下这方面的技术也确实不足,因此造价较高,即便生产出来也基本只能出口。”
方叶却是指向搪瓷茶缸说道:“总理,您说这么一只小茶缸生产量又那么高,也没啥技术含量,凭啥卖一元?三百多只缸子就能换华维一枚中央处理器,一名普通工人一个月的收入能买不超过六十只,可换四五斤大米,这是啥物价比例?”“你的意思是它卖贵了?”“当然贵了,它是啥先进生产工艺,使用了啥技术性材料吗?”方叶说道:“无非就是铁皮冲压,手柄碰焊,涂釉涂彩挂烧,批量制造一炉子出几千上万个,流水线烧制更快,但就这么个简单的低端工业产品,却相当于普通农民半个月的开支,这价格根本不合理。”
刘主席问道:“你觉得它多少价格合理?”方叶回道:“刘主席,价格如何取决于市场,而我们当前的计划经济体制,对于商品价格实质上不是高估就是低估,比如这个茶缸它的价格就是典型的高估,如果是市场机制下,我认为这样的茶缸到消费者手上时,最多不会超过三毛钱,出厂价不会超过一毛。”
“热水瓶也是一样,现在全国产量上来了,但是价格依旧很贵,这表明我国当下的商品价格机制存在严重缺陷,一个普通热水瓶相当于四五十斤大米的价格,这太离谱了。”
方叶继续说道:“这两个例子只是代表,但足以说明,全国当下的商品价格都不是真实价格,只是体制控制下的价格,这使得商品普遍昂贵,老百姓购买的代价很大,实际上就是对百姓的一种变向剥削。”
“对于必须品比如茶缸来说,老百姓又不得不买,而昂贵的价格又使得百姓消费能力变低,多样化需求的欲望降低,比如一个农民家庭,平时可能只买一两只茶缸,结婚时再买一个装油的搪瓷缸加一个痰盂之后,就不会再买别的了。”
“老百姓没有多样化的需求,企业也就没有这种市场,而现有体制下,企业本身创不创新也无所谓,没啥发展的动力,反正垄断市场下,业绩年年都在涨,即便不涨了,也倒不了,最多合并。”
“当企业产生了利润时,一部分归于了工人,一部分归于国家;当企业出现亏损时,由国家来兜底,实质上就是全国农民在兜底,说好的国有企业,利益所得归于全民,但最后分到农民头上极少,甚至没有,损失却要农民集体来承担,这是严重的分配不公。”
“前三个五年计划时,特别是一五二五计划期间,我国工业薄弱,这种分配方式没啥好说的,这是国家工业建设不得不采用的方法,然而到了现在这种方式还在用,没有任何实质性调整。这种分配不公造成的后果就是,工人阶级的消费很快将处于饱和,而农民则是想买买不起。”
“要解决这种局面,就得扩大分配,将工业创造的利润分配一部分给农民群体,可现有体制下,国家层面若拿钱单纯的投向农业方面,并不能获得直接收益,消费市场也同样做不上来,那么要实现更加合理的分配,就得扩大工业生产招收更多工人的同时,带动消费市场的增长。”
“这是一个矛盾。”主席说道:“增加工人,增加城市户口,扩大生产也只能暂时的缓解,并不能真正的解决矛盾。
岸英说道:“方大哥讲的不是您想的那样,他说的扩大工业生产,是指让民营企业参与进工业生产当中,让民企与国企在一定的行业内进行竞争,而民营企业会大量招收农民工人,其赚取的利润会有一部分配到农民工人身上,又以此来扩大了市场。”
“同安市的那套搞法现在如何了?”刘主席说道。
岸英回道:“同安现在的民营企业总数已经超过国企了,而且民营职工的收入也比国企职工高。”
“就以缝初工来举例,国营企业拿的是固定工资,一个月大约四十到六十块之间,而民企实行的是保底+计件制,一名熟练车工一个月能拿八九十,有时能过百,而做得快的甚至能拿到一百二三十元。”
刘主席问:“双方的劳动效率和工作时间不一样吧?”岸英点头道:“是不一样,甚至可以这样说,完全是两个状态。国营厂的职工,企业有没有活做他们不关心,反正到月拿工资,每天工作都是八小时,到点下班,即便有紧急订单,厂子里再急他们也不急,每天生产指标若下多了,工会就抗议,总之生产不急不慢。”
“职工隔三差五就生病请假,要不就各种事假,反正只要上级批了,一般+天内都不会扣工资,迟到、早退都是正常现象,这使得生产线工位经常因为缺岗无法正常生产,还有一些工人因想提高收入,于是长期各种请假,然后到民企去偷干私活。”
“—些职工间还形成了默契,既然干多干少都是一个样,那么干脆慢慢做,对于他们来说同安市里有民企,订单忙不过来就发给民企做,而对于国企职工来说,他们干不干、干多干少,到月工资都一样,且一分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