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155章

雷鸣轰响,暴雨倾注。

异常天气一直连续了数月。

整个玉京山上下,都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中。

许多曾经投效在赤熛、灵威和含枢麾下的仙宫修士,要么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仗着仙宫之势作威作福;要么就是直接见势不对,干脆转投在灵玉宫门下。

这也导致了刘鹭最近工作量激增,忙得脚打后脑勺。

都顾不上思考什么筑基丹应劫丹的事了,只一门心思地到处抓壮丁帮忙。

楚沨对于这些新人的加入,保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

他自然知晓这帮人的本质就是墙头草,但眼下情况特殊,他们若是不收下这帮人,说不准就要成为白昊的养料。

与其壮大敌人的实力,还不如先把人收拢起来,再另做打算。

“嘴上说得轻松!”

刘鹭悲愤地一拍桌案,上面堆叠的玉简名册都被他震得歪斜了几寸,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楚大人,楚仙尊,您倒是也来帮帮忙啊?这甩手掌柜当的,倒是跟你师父一个样!”

在人前时,刘鹭还能表现出恭敬态度,给楚沨这个仙尊几分面子。

但自打半年前,楚沨把灵玉宫上下调度权力全都放给他后,刘鹭就彻底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在外人眼中,他是楚沨最信任的亲信,新加入的散修也好,前任仙宫修士也好,无不争相讨好刘鹭。

本来以刘鹭的脾气,对于眼下这个局面,定然是十分受用的。

但在知晓白昊干的那些龌龊事后,眼瞅着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到下一个百年,还要在这儿给这臭小子和他师父当牛做马,简直……简直是欺人太甚!

“刘前辈能者多劳,”楚沨认真道,“宫内宫外全仰仗着您老呢,拜托了。”

刘鹭忽然有种自己摇身一变,成为大内总管的错觉——不,或许不仅仅只是错觉。

他瞪着眼前神情如常的昏君,咬牙道:“那老夫请问楚仙尊,您这段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究竟都去忙活什么了?”

“上次不是说了吗,在藏书阁内炼器。”

“炼成什么了?”

“好问题,”楚沨想起融合异世匕首后,毫无变化的乾坤鼎,苦恼地皱了下眉头,“我也想知道呢。”

刘鹭:“…………”

他觉得自己没办法跟楚沨沟通,干脆面无表情地起身,把一堆玉简拍在了楚沨怀里,“既然炼不出什么名堂,那就过来帮老夫干点正事好了。”

楚沨刚想开口,就被刘鹭堵住了话头:“不许说去地宫!老夫今早刚从那边回来,宫前辈还在闭关呢,半点动静没有,你过去干什么?”

这个楚沨自然知道。

但他只是想念师父了,有事没事就想过去看看。

哪怕只是在门口转悠一圈,一想到宫泊就在门后,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也会立马消退许多。

次数一多,龙干笑他是没断奶的毛娃,但楚沨丝毫不以为耻,还慢悠悠地反问他,是不是当久了单身龙,羡慕嫉妒自己有人陪有人爱了。

气得老龙一扭尾巴钻进乾坤鼎里,到现在都没搭理他。

“好吧。”

见自己再不出声刘鹭就真要毛了,楚沨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难得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就帮前辈分担一些吧。”

刘鹭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看在楚沨如此识趣的份上,他还主动给对方腾出了位置,又掏出自己的珍藏,泡了壶好茶。

楚沨把一份处理好的玉简摆在桌案上,抬头接过茶杯:“多谢前辈……”

突然,他指尖一顿,漆黑眸光凌厉刺向某个方向。

刘鹭一愣:“怎么了?”

楚沨霍然起身:“茶回来再喝。发生紧急状况了,前辈,我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身影瞬间消失在座位上。

留下一堆玉简,噼里啪啦地落回原处,砸在刘鹭最脆弱的心坎上。

外面传来的惊叫让他咽下了到嘴边的骂声,刘鹭扑到窗台边,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远处海面上掀起的滔天巨浪。

那海浪犹如山岳一般,伴随着呼啸的海风,以一种无声却迅疾的速度,朝着玉京山袭来!

面对自然的伟力,人族渺小得仿佛一粒尘埃。

狂风卷起墨黑的衣袍,方才还坐在桌案后,任劳任怨听着刘鹭抱怨自己的楚沨,此时正立于高空,平静地望着这场突降人间的灾祸。

男人的眼神凝重,但却并不带半分恐惧。

仙尊的威压倾泻而出,顷刻间镇住了灵玉宫所在的势力范围。

地面上,慌乱被强行止息。

仙君们不自觉地仰头望向楚沨,听到他传音给众人:“莫要惊慌,各司其职,开启防御大阵!”

有了主心骨,一切便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在场大部分散修,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角色。很快,一道金色的防御阵法便拔地而起,赶在海浪袭来的最后时刻,将整座灵玉宫及其周边,严丝合缝地笼罩起来。

海浪砸在众人头顶的刹那,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震动。

头顶的天空昏暗如黑夜,无人出声,只有咆哮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奔腾流逝。

虽然知晓这阵法由楚沨亲自布置,在他的主持下,甚至足以承受仙尊全力一击,仅凭区区海浪,是不可能将其击碎的。

但面对这等大场面,刘鹭还是难免高高悬起了一颗心。

他和在场许多修士的担忧一样:

有形的灾祸只是表象。对于他们这些能够移山填海的修士来说,解决起来,不过费些功夫而已;

可近期这一场场声势浩大、愈演愈烈的灾祸,背后所代表的寒意,却足以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法则逐渐失控,世界崩坏的趋势日渐清晰。

他们身处其中,目睹一切的发生,却只能被动接受,无力挽回。

这世间唯一的奇迹,在这一刻,仿佛都寄托在了遥远天空中的那道高挑身影上。

漫长如冬日的几息过去了,遮天蔽日的海浪幕墙开始倾倒,化为一场大雨,将天地间的一切冲刷而去。

除了防御阵法所在的范围以外,整座玉京山上的所有植被、建筑乃至于道路,大半都在这场海啸中化为了废墟,被海浪裹挟着,沉入无边无际的翻涌浪涛中。

楚沨看着这一幕,却稍稍松了口气。

方才海浪砸下来时,他一直在提防白昊趁机动手。

这龟孙躲在地底下,只要堵住洞口,什么海啸地动都奈何不了他,反倒是师父那边……总之,万幸。

“当初,你们也经历过这些吗?”他问龙干。

老龙这会儿也不跟他置气了。大灾面前,龙干表现得一向很靠谱正经:“差不多。但那时候我们龙族大多都在陆地上,海洋这边,有其他太古异族占据,具体情况,本座了解的也不多。”

楚沨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这段时间,法则对我的施压越来越厉害了,白昊那混账作为罪魁祸首,只会比我承受百倍甚至千倍万倍的惩戒。你说,我现在过去把他干掉,有机会吗?”

“绝无可能。”龙干斩钉截铁。

“但天道法则站在我们这边。”

“天道若真有这个本事解决,白昊早就神魂俱灭了。”

龙干郑重提醒他:“白昊说不准就在等着你按捺不住,率先出手,别忘了当初本座的前车之鉴,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尽量保存实力。”

太古时期龙凤二族在天道感召下,合力对抗邪魔之气的入侵,结果惨遭白昊背刺,龙族损失惨重,这个故事楚沨早就听他讲过了。

但后面发生的事情,龙干却直到天地间异象频出时,才迟迟道出——

若不是受到刺激后的法则出手,不分敌我地在世界内部来了一波大清理,偌大一个太古顶尖族群,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叛徒的背叛,就沦落到彻底灭族、只剩下龙干一个光杆司令的程度。

就像上帝创世纪降下大洪水一样,天道为了彻底消灭邪魔之气,一视同仁地消灭了九成九以上的太古种族。

即使有少许血脉遗存,在漫长的世代更叠下,也只保留了稀薄的血脉,再不复往日荣光。

对于龙干来说,白昊更像是压垮龙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恨白昊,更恨自己识人不明。

大灾前白昊带至玉京山的这批龙族血脉,本来是龙族最后的希望,最终却个个惨死于牢狱之中,尸骨无存,怎么能叫龙干不恨?

察觉到龙干再度陷入沉默,楚沨仰头望向天空。

头顶乌云沉积,遮蔽日月,一如此时萦绕在众人心间的雾霭。

冰凉雨丝飘落在脸颊上,他喃喃道:“听起来,这个世界倒是与修仙者差不多,天道法则,更像是人体内的免疫系统,当外敌入侵时,受到刺激,很容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龙干虽然不清楚免疫系统是什么,但曾经身为仙尊的他,很容易便理解了楚沨的自言自语。

“如果按照你这种说法,那仙尊算什么?”

他忍不住问道。

“如今你也到了这个层次,应该能感觉到,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存在于世间。虽然不知道龙昊他用的是什么歪门邪道,但若是光靠自然修炼,是绝无可能突破仙尊阶位,解除天道限制的,因此像你我这样的仙尊,就已经是这世界最顶尖的存在了。”

“所以我们比病菌稍强一些,就算瘤子吧。”楚沨淡淡道,“但瘤子也分良性和恶性,显然那个姓白的就是后者。”

“你嘴真毒。”

“谢谢夸奖。”

龙干开始跟楚沨一起怀念宫泊了。

还是宫小子好啊。

被一人一龙共同想念的宫泊,此时正在地宫之中,身躯剧烈颤抖着,进行犹如酷刑般的傀儡祭炼。

《六道轮回功》,是他与含轩一同创造出的功法。

其中,轮回再生术等主要篇章,基本都是由宫泊一人独立完成。

他在巫山门待过一段时间,学习了他们的功法,又有丰富的受伤经验,研究起这个简直是驾轻就熟。

相比之下,含轩更擅长炼器。

除了当初宫泊交给楚沨自学的《五年炼器,三年模拟》以外,他只在宫泊提出傀儡术的相关构想时,给予了一定指导帮助。

现在来看,他的那些标新立异的想法,很有可能,都来自于白昊的三尸分身诀。

虽然当时的宫泊没有察觉,但时至今日,当他把傀儡术的祭炼神魂篇用在自己身上时,才发现含轩当初给自己提出的建议,竟然还对修士的神魂有着奇异的淬炼作用。

他现在所做的,与他曾经炼化傀儡时的操作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曾经的宫泊炼化的是敌人的神魂,而如今的他,是在保持清醒神智的情况下,对自己下手。

但如果你要问宫泊此时的感受,那他只有一个想法:

疼,非常非常疼。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一个人活生生放在钉板上炙烤,身体的每一寸知觉都被剧痛湮没,几乎超出了正常人类能够承受的范畴。

他想要嘶喊、吼叫、哀嚎,但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冷汗如雨般簌簌而下,很快便浸透了宫泊的衣袍。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控制身体内部的这场祭炼上。

宫泊不是没想过放弃。

但他做事向来决绝,甚至都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在那股疼痛袭来的第一秒,在感知到它对神魂淬炼效果的第一秒,宫泊尚且来不及思考,就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咬紧牙关,孤注一掷!

他逼迫自己克服恐惧,亲手将神魂全部点燃,然后在无尽的痛楚中挣扎沉沦。

要么就这样在痛苦中凄惨死去,要么就抓住最后的一线希望,突破极限,浴火重生!

在宫泊意志即将被彻底毁灭的最后一刻,他的神魂和肉体之间,那点微小的空隙终于被彻底填满。

曾经这具肉体更像是宫泊用神魂操纵的傀儡,如今在傀儡术的祭炼之下,却成为了百分百契合他的新身体——而且,并非夺舍,也并非操控。

若是硬要说的话,整个过程,更像是一个婴儿诞生。

肉体与神魂完美融合,犹如天生地养的崭新生命。

宫泊误打误撞地完成了当初在雷邙山时,他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构想——以人族自创的功法,完成神明创生之举。

第一个实验品对象,是他自己。

他帮助自己,在这世间重获新生。

傀儡术的两大部分,由制造或挑选傀儡,以及祭炼傀儡组成。其中祭炼又分为内外两篇,以宫泊的实力,一般都可以同时完成。

但因为这次神魂祭炼的过程太过煎熬,他一时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完成了对身体的祭炼。

直到法则金光环绕着他,熟悉的青蒙光柱冲天而起。

宫泊终于从闭关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握住僵硬冰凉的手指,感受着身体的快速回温和内部的澎湃力量,不禁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中感慨万千:

数百年苦修问道,一朝修为被废,跌落云端。

终于在今日,重回巅峰,证道仙尊!

但宫泊只高兴了一瞬,眉头又不禁拧紧。

他从怀中掏出青竹笔来,神识探入,却毫无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