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黄道吉日
超忆症,是一个天生存在,且会通过后天激发的基因疾病。
患者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进行信息筛选,只要是她经历过的事情,个中细节都会事无巨细地保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因此超忆症患者,也被称为是人体扫描仪。
梦境是现实的印证。
她可以记住现实的东西,但是梦境,她是记不住的。
然而因为她的记忆细胞过于发达,这让她的梦境总显得格外真实。
超忆症会因为后天的刺激发病。
她对自己六岁以前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印象,说明她就是因为六岁时候的某件事情刺激而爆发了超忆症。
陈今一的心脏突然狠狠抽搐了一下。
就在此时,大巴缓缓地停了。
“到了到了。”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带着行李下车。
镇上的空气要比大城市清新,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有种淡淡的疏离感。
眼前的一切让陈今一觉得很熟悉。
可身体却又本能地产生一种排斥。
这种奇怪的割裂感让陈今一有些不适。
拖着行李,她在前方的人群里看到一个记忆中的身影。
蓝布棉袄,蓝布帽子。
迈着不算矫健的步伐,一个遍布皱纹却面容慈祥的老人冲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阿囡,阿囡!”
埋藏起来的记忆再次苏醒。
陈今一喉咙干涩,可见到老人期待的目光,她还是低头轻轻唤了一声。
“村长。”
“哎!好好。”说话间,村长已经走到陈今一面前,他上下打量着姑娘,笑得一脸欣慰。“我们阿囡这么大了,有出息了。”
面对夸奖,陈今一的语气淡淡的。
“村长,我们什么时候进村。”
“不急,不急,咱们车还没来。”村长收起了笑容,“唉,丫头啊,你爹是个苦命的,你娘没得早,他智力又不高,这么些年养活你很是艰难……不过多亏你有出息又懂事,回来以后就好好回报村子,回报大家,你爹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
村长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在陈今一的肩膀上拍了拍。
陈今一不着痕迹地错开身体。
“辛苦村长了。”
村长一滞,可脸上的表情还是慈祥的。
“不辛苦,应该的。”
这一趟,陈今一是回来奔丧的。
三天前,阿爹在田里突然倒了下去,当晚就不行了。
陈今一还没来得及动身,他就匆匆忙忙咽了气。
接到村长电话的那一刻,陈今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阿爹讨厌自己,讨厌了二十多年。
如今,勉强能算讨厌了自己一辈子。
她的出生一开始就不被期待,年幼时对父母的依恋更像是宗教信徒的朝圣。
一种永远得不到直面的回应的情感。
村长带着陈今一上了牛车,驱赶着往村里前进。
陆湘县是省里的重点贫困县,而侗娥村又是县里的重中之重。村里至今还没有通水泥路,想回村子必须让村长找人牵牛车进山,摇上一个半小时。没有网,很少用电,和外界的联系淡薄,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她或许也会像阿爹阿娘一样在这个村子里度过一生。
幸好,老天会偶尔动一下恻隐之心。
牛车摇摇晃晃靠近半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
一阵阵唢呐的吹奏,时隐时现,陈今一忍不住抬了几次头。
“别紧张,村里今天办喜事,小时候和你一起长大的三贵今天要娶媳妇儿了。等会啊也有你一份喜糖吃。”
三贵?
陈今一很快从脑海里检索到了这个人。
“和谁?”
“外村的,你不认识。”
村长轻描淡写地解释了新娘的来历,陈今一把村长的反应看在眼里,暗道自己又操了不该操的心。
“这些年,三贵哥的疯病好些了没?”
“吁吁——”村长一边赶牛一边回头惊讶地瞅了陈今一一眼,“你还真记得三贵呢?——哎呀,这些年村里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这个县里对我们有不少帮助,也使唤人来给三贵瞧过了,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就对之后的日子没啥影响。”
“嗯,那挺好。”
陈今一心情复杂,偏偏这些事情办得又挑不出错来。
牛车摇摇晃晃,总算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进了村子。
和记忆里的侗娥村一般无二,只是村子里的房子多了些,看上去人丁也比以前兴旺。村长将她送到村子里后就说要去三贵家里帮忙,嘱咐陈今一自己回家里。
她知道村长这是委婉让她别出现在人家喜事的现场。
陈阿爹是三天前出的事,按村里的规矩,尾七前她都不能参加别人家的喜事。
她虽然在外面没规矩,可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莽夫。阿爹虽然不喜欢她,可毕竟是生她养她的爹,不管老头子愿不愿意,自己也是唯一能给他磕头送终的后代。
“村长,回来了?”
“嗯,回来了。”
前头小院里,一个皮肤微黑,穿着黑布裤子,蓝布棉袄的圆脸大婶笑盈盈地望着他们。见到陈今一的时候,她嘴角勾起好奇和戒备。
“这个是谁家的新媳妇?”
“别乱说。”村长瞪了她一眼,“这是山坡上陈阿爹家的囡囡。”
“陈阿爹家的丫头?能养这么大了……”
大婶一愣,看向陈今一的眼神多了分讶异。她上下打量着对方,“有人家了么?岁数不小,怕是不好找了。”
“她是回来给他爹料理后事的。”村长对大婶的提问避而不谈,“你少说几句。”
陈今一看着大婶扁阔嘴唇下两只下垂的嘴角,面容不善,情绪抵触。
一种熟悉的叛逆感从心里油然而生。
“哟,那可惜了。”
阿贵婶的眼睛上下扫射着陈今一的身体。
像是在观赏围栏里的猪。
陈今一觉得自己被目光强暴了。
“阿爷,咱们赶紧回去吧。”
“好。”
村长似乎很理解陈今一的情绪。
说起来,这个村长倒是和自己印象中的模样有些大不相同。
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他对自己总有种若有若无的嫌弃。不管是读书,还是村里办事,他都并不支持自己参与。
村里的规矩,男孩可以读书,可以办事。
女孩不行。
然而巧就巧在,这个村子的同龄人里唯有阿娘生了自己这一个女孩,其他都是男孩。所以这种针对性别的区分,就变成了村子里对于陈今一个人的排斥。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村子里的习惯似乎还是没有改变。
倒是村长,对自己和善了不少。
现在正值农忙,大道上除了零星几个饶舌的妇人,并没有更多惹人厌烦的大人,陈今一点头如捣蒜似的躲在村长背后经过了一路目光的洗礼,总算是重新回到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