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
第55节
“兄长且看着便是。郑国之渠，关乎我大秦东出之粮秣根本，父王雄才大略，岂会因一时之怒而毁长远大计？修好此渠，关中沃野可增粮三成以上，父王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杀主持修渠之人？” 三成以上？！扶苏倒吸一口凉气。作为长公子，他深知粮食对秦国意味着什么。 若真能增产如此之多，那郑国的功劳确实足以抵消其间谍之罪，甚至功大于过！可是……二弟为何如此肯定此渠一定能成？还能增产如此之多？ 他还想再问，嬴宸却已经迈步向前。 “走吧兄长，该上朝了，去晚了父王该等急了。” 扶苏满腹疑问，只得按下，跟在嬴宸身后，一同走向章台宫正殿。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已然肃立。随着内侍一声高唱“大王驾到”，嬴政身着黑色王袍，头戴旒冕，龙行虎步登上王座，威仪凛然。 “参见大王！” 百官齐声行礼。 “平身。” 嬴政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下方，在嬴宸和扶苏身上略微停顿，随即落在前排的司空身上。 “淳于越，郑国押到了吗？” 司空淳于越出列躬身。 “回大王，郑国已于昨夜押解至咸阳，现候于殿外。” “带上来！” 嬴政语气转冷。 很快，两名武士押着一个头发凌乱、衣衫沾满尘土、面容憔悴却目光坦然的中年男子走入大殿。此人正是郑国。 “罪臣郑国，叩见大王。” 郑国跪伏在地，声音沙哑。 “郑国！” 嬴政猛地一拍御案，怒声道。 “你好大的胆子！受韩王所遣，以修渠为名，行疲秦耗我之实！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你可知罪？！” 声震殿宇，百官噤若寒蝉。 郑国抬起头，不闪不避地迎着嬴政愤怒的目光，朗声道。 “臣，知罪！然，臣亦有言！当初韩王遣臣，确为疲秦之计。然，水工之道，在引水灌田，利国利民。渠若修成，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得其利，可富国强兵！此乃天赐秦国之渠也！臣为韩谋，然渠成终为秦利！ 大王雄主，当明辨利弊！若因臣之89初心而废此利国千秋3九之渠，岂非因小失大，令亲者痛而仇者快？臣愿戴罪之身，竭尽全力，修成此渠，以赎 前罪，以报大王不杀之恩！”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罪责，又点明了修渠对秦国的巨大利益，最后还表达了戴罪立功的决心。 嬴政听完，脸上的怒色并未立刻消散，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深思。 他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仿佛在权衡。 下方，扶苏紧张地看着，又忍不住瞥向身边的嬴宸。 只见嬴宸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定结局。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威严，却少了几分杀意。 “好一张利口！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郑国，寡人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此渠，限你两年半之内，必须全线贯通，发挥灌溉之效！若成，前罪尽赦，另有封赏；若不成，或中途再有差池，数罪并罚，定斩不饶！你可能做到？” 郑国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以头抢地，激动道。 “臣郑国，叩谢大王天恩！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以报大王！两年半内，渠不成，臣提头来见！” “记住你的话！” 嬴政冷哼一声。 “带下去，交由司空衙门看管，即日起，全力督办修渠事宜！” “诺！” 武士领命，将激动不已的郑国带了下去。 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暗自点头，觉得大王此举确实英明。 扶苏则是彻底呆住了，他看看御座上神色稍缓的嬴政，又看看身边一脸“果然如此”的嬴宸，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二弟……他真的说中了！ 父王非但没杀郑国，还真的让他继续修渠！而且，父王刚才发怒时，似乎……真的没有多少真正的杀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扶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 此人一身紫色相国官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矍，正是文信侯、相国吕不韦。 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吕不韦身上，不知道这位权倾朝野数十年的相国，此刻站出来意欲何为。是要求情？还是要对郑国之事发表看法？ 嬴政的目光也落在了吕不韦身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询问。 “仲父有何事要奏？”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嬴政，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清晰而沉稳，传遍整个大殿。 “老臣吕不韦，年事已高，近来深感精力不济，于国事已有力不从心之感。 且观我大秦，在大王英明神武统领之下，日新月异，人才辈出。老臣愚钝，恐再居高位，反成掣肘，阻碍贤能，有负大王信任，亦有愧先王重托。”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嬴政，继续道。 “故，老臣今日，特向大王请辞！恳请大王准许老臣，卸去相国之职，告老还乡，返回封地洛阳，颐养天年，将相位与朝堂，交予更有活力、更有才干的年轻俊杰。此乃老臣肺腑之言，望大王恩准！” 轰！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在朝堂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大臣，无论是吕不韦一党，还是中立派，甚至是嬴政暗中提拔的亲信，全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深深躬着身子的老人。 辞官？告老还乡？吕不韦？！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历经三朝，权倾朝野数十年的文信侯！是秦国的相国！是大王的“仲父”！他怎么会突然……要辞官？！.第85章吕不韦突然辞官！朝堂天要变？ 无数道目光在吕不韦和嬴政之间来回穿梭，试图找出端倪。是真是假？是试探？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惊天变故？ 嬴政坐在王座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舍”，连忙道。 “仲父何出此言？您乃我大秦柱石，先王托孤重臣，多年来劳苦功高，寡人倚重如山。如今虽年事稍长，但精神矍铄，处理国事依旧井井有条，何来力不从心之说？ 寡人还需仲父辅佐，这相位，非仲父莫属啊！还请仲父收回成命，切莫再提辞官之事！”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极力挽留。但仔细听，却并无多少实质性的承诺或强力阻拦，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客套。 吕不韦心中明镜似的，再次深深躬身，语气更加坚决。 “大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然去意已决，绝非一时冲动。老臣去后，相位空缺，正可擢拔如李斯、王绾等年富力强、才干出众之臣接任，必能更好地辅佐大王，成就千秋霸业。 老臣行李已然备妥，只待大王恩准，明日便可启程离京，绝不耽搁。恳请大王……成全老臣这最后一点心愿吧！”. 说到最后，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嬴政“沉默”了，脸上露出“挣扎”与“不舍”的神色，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又“无奈”地看了看坚持己见的-吕不韦。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既然仲父去意已决，寡人……虽万分不舍，亦不能强留。”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伤感”。 “准奏。即日起，免去吕不韦相国之职，保留文信侯爵位，食邑不变，准其返回封地洛阳颐养天年。” “老臣……叩谢大王天恩！” 吕不韦伏地叩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起来吧。” 嬴政挥了挥手，随即又唤道。 “宗正嬴傒！” 一名掌管王室事务的宗室老臣出列。 “臣在。” “传寡人旨意。” 嬴政朗声道。 “文信侯吕不韦，功在社稷，今虽辞官荣归，然其功不可没。着令沿途各郡县官吏，妥善迎送，务必确保文信侯一家，平安抵达洛阳封地，不得有丝毫怠慢！若有差池，严惩不贷！” “臣，领旨！” 宗正嬴傒躬身应诺。 吕不韦闻言，花白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心中暗叹一声，再次谢恩。 “老臣，谢大王关怀！” 至此，吕不韦辞官之事，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朝议，虽然仍有几位官员出列奏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务，但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吕相……真的辞官了！ 权倾朝野数十年的吕不韦时代，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秦国朝堂的天，要变了！ 无数心思在百官心中飞快转动，猜测着吕不韦突然急流勇退的真正原因，揣摩着大王的心思，计算着未来的政治风向和自身的站位。 扶苏同样处于巨大的震撼之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嬴宸，却见嬴宸面色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联想到嬴宸之前种种未卜先知般的言语和举动，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二弟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吕相今日会辞官？！ 下朝的钟声响起。 嬴政起身离去，百官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行礼恭送。待嬴政身影消失，大殿内“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无数官员，尤其是往日与吕不韦走得近的，纷纷涌上前，将正准备离开的吕不韦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挽留、试探。 吕不韦则恢复了往日那从容淡定的气度，面带微笑，对众人的询问，只是重复着“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该让位给年轻人了”之类的话，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