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疑云

  “桐油?”曾泰不解,“那是漆船用的。”

  “正是。”狄仁杰目光深邃,“此人常年与船打交道。而且你们看这布料——”他展开布料,对着阳光,“是上等的湖绸,却故意做旧。一个水匪,穿得起湖绸吗?”

  苏无名恍然:“老师是说,此人不是普通水匪?”

  “不但不是普通水匪,恐怕还不是真的想杀我们。”狄仁杰将布料收起,“若真想刺杀,该用弩箭远攻,而不是上船近战。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护卫力量,也试探……我们的反应。”

  他望向茫茫水面:“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去江南啊。”

  船继续南下。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再无异状。但狄仁杰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第七日,船至宋州。按计划,要在此补给,停留一日。

  宋州码头热闹非凡,商船云集,脚夫如蚁。狄仁杰一行扮作商旅下船,住进城中最热闹的“悦来客栈”。

  “元芳,你带人暗中查访,看宋州可有异常。”狄仁杰吩咐,“曾泰,你去拜访宋州刺史,以大理寺丞的身份,调阅近三个月的漕运记录。”

  “是。”

  二人领命而去。狄仁杰则带着苏无名,在城中闲逛。

  宋州是运河重镇,市井繁华,店铺林立。狄仁杰看似随意漫步,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磨剪子嘞——戗菜刀——”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苏无名跟在狄仁杰身后,也学着观察四周。忽然,他注意到一个卖鱼的摊贩有些异常。

  那摊贩约莫三十岁,皮肤黝黑,典型的渔夫模样。但他卖鱼时,眼神不时瞟向街对面的茶楼,似在等什么人。而且,他摊上的鱼不多,却摆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为了卖钱,倒像是……掩饰。

  “老师,”苏无名低声道,“那个鱼贩有问题。”

  狄仁杰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看出什么了?”

  “他心不在焉,不像真做生意的。而且,他的左手虎口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很好。”狄仁杰赞许道,“但还不够。你看他脚上的鞋。”

  苏无名仔细看去。那鱼贩穿着一双半旧的布鞋,但鞋底很厚,鞋面干净——一个整天在鱼摊忙碌的人,鞋怎会如此干净?

  “他在等人。”狄仁杰判断,“而且等的不是普通人。无名,你去茶楼要个临窗的位子,为师在这里看着。”

  苏无名会意,走进对面的茶楼,要了二楼靠窗的雅座。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鱼摊和整条街。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一个青衣人走到鱼摊前,买了条鱼。两人低声交谈几句,青衣人放下钱,拎着鱼离开。

  苏无名紧盯着那青衣人。只见他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当铺。不多时,又有一个黑衣人从当铺后门出来,匆匆往城西方向去了。

  “有发现!”苏无名心中暗喜,正要下楼跟踪,忽听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个伙计端着茶点上来:“客官,您的茶。”

  苏无名道谢,接过茶碗。伙计却低声道:“公子,有人让小的传句话:漕运水深,莫要蹚浑。”

  说完,不等苏无名反应,转身下楼。

  苏无名心中震惊,急忙追下楼,却见那伙计已不见踪影。他追到街上,四下张望,只见人来人往,哪还有伙计的影子?

  回到茶楼,狄仁杰已坐在桌前。

  “老师,刚才……”

  “为师看见了。”狄仁杰澹澹道,“那伙计从后门走了。无名,你可注意到他的手指?”

  苏无名回忆:“他端茶时,右手食指有墨渍。”

  “那不是墨渍,是印泥。”狄仁杰道,“一个茶楼伙计,为何会沾到印泥?”

  “除非……他经常接触文书?”

  “或者,他根本不是伙计。”狄仁杰抿了口茶,“这宋州城,果然不简单。”

  正说着,李元芳匆匆赶来:“大人,查到了!”

  “讲。”

  “宋州漕运码头,这三个月来有七艘货船‘意外’沉没,都是运送丝绸、茶叶的商船。奇怪的是,船沉了,货物却不知所踪。”

  “船主呢?”

  “都报了官,但官府以‘天灾’结案,赔偿了事。不过……”李元芳压低声音,“卑职从一个老船工那里听说,那些沉船出事前,都有一艘黑色快船接近过。”

  “黑色快船?”

  “对,船身漆黑,没有标记,船速极快。老船工说,那船他见过三次,每次都出现在沉船事故前。”

  狄仁杰目光一凝:“可查到那黑色快船的来历?”

  “没有。但老船工说,那船的样式,很像二十年前漕帮的‘浪里钻’——一种特制的快船,可日行三百里。”

  漕帮!又是漕帮!

  狄仁杰沉思片刻:“元芳,你继续追查黑色快船。无名,随为师去个地方。”

  “何处?”

  “宋州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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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州大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狱卒引着狄仁杰和苏无名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牢中关着个蓬头垢面的老者,手脚都戴着铁镣。见有人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王老三,”狄仁杰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本官有话问你。”

  王老三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问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说说那艘黑色快船。”

  王老三脸色微变:“什么黑色快船?我不知道。”

  “不知道?”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这是十两银子,够你养老了。若说实话,这银子就是你的;若说谎……”他顿了顿,“本官可以让你永远出不去。”

  王老三盯着银子,咽了口唾沫,终于咬牙道:“我说!那黑船……是‘浪里钻’,没错,就是漕帮的船!三个月前开始出现在运河上,专挑深夜出没。我见过两次,一次在邵伯湖,一次在洪泽湖。”

  “船上何人?”

  “看不清,都蒙着面。但领头的……领头的左脸有道疤,很像……很像当年的混江龙李蛟!”

  李蛟!他还活着!

  狄仁杰与苏无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王老三,你说的可是实话?”

  “千真万确!”王老三急道,“二十年前,我在漕帮当过厨子,见过李蛟几次,绝不会认错!但他老了,头发白了,可那道疤,我一辈子忘不了!”

  狄仁杰将银子扔给他:“今日之言,不可再对第二人说。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老三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离开大牢,天色已晚。宋州城华灯初上,运河上船来船往,一片繁华景象。

  但狄仁杰知道,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漕帮余孽卷土重来,黑色快船神出鬼没,沉船事故接连发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扬州,就在前方。

  “无名,”狄仁杰望着南方的夜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苏无名肃然:“学生愿随老师,查个水落石出。”

  师徒二人的身影,融入宋州的夜色中。

  前方,还有更多的谜团,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而这场关乎漕运命脉、关乎江南安危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