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驼

  狄仁杰没有回答。

  柳依依将最后一样东西收入行囊,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

  “依依这条命,是狄公救的。”她一字一句道,“狄公若回敦煌,依依便回敦煌。狄公若赴死,依依便……陪着。”

  她没有说“赴死”后面的词。

  但那双眼睛,已经说出了所有。

  狄如燕紧紧挽着狄仁杰的手臂,没有说话。

  她的答覆,已经写在颤抖的手指上,写在红了的眼眶里。

  狄仁杰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便一起去。”

  黎明前的戈壁,寒彻骨髓。

  三匹骆驼,两匹马,在微弱的晨光中调转方向。

  来时的蹄印已经被夜风吹散,新的蹄印向东延伸,指向敦煌,指向三危山,指向那个或许通向死亡的方向。

  狄仁杰伏在驼背上,胸口的种子在缓缓跳动。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压制它。

  因为他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压制。

  而是面对。

  他要亲眼看看,这颗折磨了他三个月的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要亲手打开那扇尘封千年的圣地之门。

  他要亲自与那个素未谋面的“初代圣子”对峙。

  哪怕那扇门后,是万丈深渊。

  哪怕那个圣子,是他自己也无法抵御的诱惑。

  他也要去。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光明的狄仁杰。

  即使那光明,要用他的血去点燃。

  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光中,戈壁滩上出现了一串新的蹄印。

  那不是他们的蹄印。

  而是从西而来的,数量众多的,马蹄的印记。

  狄如燕第一个发现异常。她勒住骆驼,指着前方:“叔叔,有人!”

  郭元振策马上前,俯身查看蹄印。他脸色骤变。

  “是骑兵。至少五十骑。装备精良,马匹高大——不是胡人的马,是战马。”

  他抬头,望向蹄印延伸的方向。

  “他们往东去了。”

  往东。

  往敦煌。

  狄仁杰握紧缰绳。

  “不是血月寺的人。”柳依依忽然道,“血月寺使徒从不骑马,他们只骑骆驼。”

  那会是谁?

  郭元振沿着蹄印追出数丈,忽然在一处沙坑边勒马。

  他俯身从沙中捡起一物。

  那是一枚残缺的箭簇。

  箭簇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

  他将箭簇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借着晨光看清了那个字。

  “薛”。

  薛讷。

  狄仁杰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是薛将军!”狄如燕惊呼,“他带兵来救我们了!”

  是的。

  薛讷来了。

  带着五十骑精锐,日夜兼程,从长安追到了敦煌。

  他不是来剿匪的。

  他是来接应狄仁杰的。

  而此刻,他的骑兵蹄印,正与三尊者追踪的路线,在戈壁滩上交错、重叠、延伸向同一个方向。

  敦煌。

  三危山。

  狄仁杰握紧箭簇,胸口的种子忽然停止了躁动。

  他知道,决战的时候到了。

  不是逃亡,不是追逐。

  是面对面的,堂堂正正的,决战。

  “都护,”他缓缓道,“我们追上去。”

  郭元振看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向东疾驰。

  身后,三匹骆驼,一匹马,紧紧跟随。

  晨光渐亮,驱散了戈壁的寒意。

  前方,蹄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那是薛讷追兵的蹄印。

  那是三尊者追踪的轨迹。

  那是狄仁杰自己选择的道路。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狄仁杰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的种子。

  它不再躁动。

  它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

  等待着圣地的召唤。

  等待着血月的降临。

  等待着——

  他。

  他睁开眼。

  前方,地平线上,敦煌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回来了。

  不是逃亡。

  是面对。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三危山深处,一扇尘封千年的石门,正在缓缓开启。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如太阳般灼目。

  如鲜血般刺眼。

  它等了千年。

  终于等到了钥匙的归来。

  而这一切,狄仁杰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方是他的战友。

  前方是他的宿命。

  前方,是最终的决战。

  驼铃悠悠,向西——不,向东。

  风沙漫漫,掩埋了来时的足迹。

  新的足迹,向着朝阳延伸。

  向着那扇门。

  向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向着千年之前,就已经写好的结局。

  但他不惧。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光明的狄仁杰。

  即使那光明,要在黑暗中点燃。

  即使那火焰,要燃烧他自己。

  他也义无反顾。

  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