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危月影

  意识沉入深处。

  那里,有一颗种子。

  金色的,安静的,等待了千年的种子。

  他能感觉到它——不,是他的意识在靠近它。它没有抗拒,反而敞开了一道缝隙,让他看见了一些画面。

  血月当空。

  一座巍峨的石殿。

  石殿中央,一个穿着血红袈裟的僧人盘膝而坐。

  僧人的脸被阴影遮蔽,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如太阳般灼目。

  他看着虚空,轻声说:

  “千年后,会有人带着我的血,来到这里。”

  “他会恨我,恨我强加给他的命运。”

  “但他也会理解我。”

  “因为我们都一样。”

  “都是走在自己的路上。”

  “至死方休。”

  画面消散。

  狄仁杰睁开眼。

  他依然站在三危山脚,身边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但他的眼中,已没有迷茫。

  “柳姑娘,”他轻声道,“骨珠给我。”

  柳依依将骨珠放入他掌心。

  狄仁杰握紧骨珠,向三危山深处走去。

  血尊者发现了他的动作,脸色大变:“拦住他!”

  月尊者和镜尊者同时出手。月光如刃,镜影如刀,齐齐斩向狄仁杰后心。

  “当!”

  两道刀光横空而至,将月光与镜影同时击碎。

  李元芳和薛讷并肩而立,刀锋犹在嗡鸣。

  “想动大人,”李元芳抹去嘴角血痕,“先过我这关!”

  狄仁杰没有回头。

  他走入山腹。

  骨珠的光芒越来越盛,与胸口的种子共鸣,发出龙吟般的颤音。

  前方的岩壁,开始出现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后,岩壁如花瓣般向两侧剥落,露出一扇高约三丈的巨大石门。

  门上刻着一个狄仁杰无比熟悉的图案:

  血月。

  三足乌。

  还有一行古老的梵文:

  “血月当空,圣地门开。三魂归一,吾道不孤。”

  狄仁杰看着这行字。

  他想起重阳观地宫,李旦临死前的狂言。

  他想起皇城之巅,韦皇后献祭时的癫狂。

  他想起自己胸口的这颗种子,这颗折磨了他三个月的种子。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都在这里。

  千年前,一个天竺僧人带着三颗种子东来,在中土播下血神教的祸根。千年后,他——狄仁杰——站在了这扇门前。

  这是宿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进去。

  不是为了那个僧人的预言。

  不是为了那颗种子的召唤。

  是为了所有被血神教害死的人。

  是为了所有还在被蛊毒折磨的人。

  是为了他的兄弟、他的同僚、他的百姓。

  是为了……大唐。

  他伸出手,按在石门上。

  骨珠刺破他的掌心,鲜血渗入石门的纹路。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没有恶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如千年前一般。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迈入门中。

  身后,石门缓缓闭合。

  将所有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隔绝在外。

  门内,只有他。

  和那双金色的眼睛。

  以及等待了千年的,真相。

  三危山外,厮杀仍在继续。

  但李元芳忽然停了下来。

  他感到胸口的某根弦,断了。

  不是痛。

  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空落。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大人……”他喃喃道。

  薛讷扶住他:“狄公不会有事。”

  李元芳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刀,看着那扇已经闭合的石门。

  他的大人,从不需要他担心。

  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

  每一次,都能平安归来。

  这一次,也一定会。

  一定。

  夕阳西下,三危山的影子越拉越长。

  石门依然紧闭。

  没有人知道门内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狄仁杰是否还活着。

  只有风,在空寂的山谷中呜咽。

  像是在呼唤一个名字。

  一个千年之前,就已写进宿命的名字。

  一个此刻,正独自面对千年真相的名字。

  狄仁杰。

  风沙漫漫,夜色四合。

  三危山沉默如初。

  而门内,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那双眼睛的主人,开口了。

  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笑意: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狄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