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度

神龙三年,三月。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像一位矜持的贵妇,一步一步地展示着她的华美。街边的柳树已经绿得透了,细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拂过行人的肩头。桃花、杏花、梨花次第开放,将整座城市装点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花园。

  大理寺后院里,那棵老槐树下,一株小树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叶脉清晰,纹理细密,与寻常的树木截然不同。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树,连见多识广的老园丁也摇头说从未见过这样的品种。

  但狄仁杰知道。

  那是那颗种子发芽长成的树。

  它一天天长高,一天天茂盛。有时候狄仁杰站在树下,能感觉到它在轻轻地呼吸,像是在回应他的存在。

  “叔叔,”狄如燕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您又来看这棵树了。”

  狄仁杰接过茶,笑了笑:“每天看看,成了习惯。”

  狄如燕蹲下来,仔细打量着那棵小树。

  “它长得真快。”她道,“这才一个多月,就长这么高了。也不知道将来会结什么果子。”

  “也许不结果子。”狄仁杰道,“也许只开花。”

  “那也好。”狄如燕站起身,“开花总比结果好看。”

  狄仁杰看着她,忽然问:“如燕,你以后想做什么?”

  狄如燕一怔。

  “以后?”

  “总不能一直跟着叔叔查案子。”狄仁杰道,“你大了,该有自己的路。”

  狄如燕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如燕想跟着叔叔。叔叔去哪儿,如燕就去哪儿。”

  狄仁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从小失去父母的侄女,这些年一直跟着他,从无怨言。他办案,她跟着;他遇险,她护着;他受伤,她守着。

  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如燕,”他认真道,“叔叔总有一天会老,会走不动,会查不动案子。到时候,你怎么办?”

  狄如燕的眼眶红了。

  “叔叔不会老的。”她倔强地说,“叔叔永远都不会老。”

  狄仁杰笑了。

  “傻孩子。”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棵小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笑。

  三月中旬,一封书信从江南送来。

  信是柳依依写的,字迹娟秀,语气轻快:

  “狄公、如燕妹妹见字如晤:

  依依在苏州安顿下来了。城西有家小药铺,前掌柜是个老郎中,无儿无女,想找个传人。依依去看了看,他说依依有天赋,愿意收依依为徒。依依就留下了。

  药铺不大,但生意还行。附近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个女郎中,治病用心,药价公道。依依每天给人看病、抓药、晒药材,忙是忙了点,但心里踏实。

  苏州的春天真美。小桥流水,杨柳依依,每天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依依有时候想,要是狄公和如燕妹妹也能来看看就好了。

  对了,依依在整理师父的笔记时,发现了一个方子。是治旧伤的,对元芳大哥那样的刀剑伤特别有效。依依把方子抄在信后了,让元芳大哥试试。

  就写到这里吧。依依会常写信的。

  柳依依顿首”

  狄如燕捧着信,眼眶红红的。

  “柳姑娘……她过得好。”

  狄仁杰点头。

  柳依依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不是血蛊护法的弟子,不是李旦的棋子,不是被种子附身的可怜人。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郎中。

  治病救人,踏实生活。

  这就够了。

  李元芳凑过来看信,看到最后那个方子,咧嘴笑了。

  “柳姑娘还记得末将的伤。”他挠挠头,“其实早就好了,不过试试也无妨。”

  狄如燕瞪他一眼:“柳姑娘一片心意,你试也得试,不试也得试。”

  李元芳连忙点头:“试,试,一定试。”

  狄仁杰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年,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

  血神教、李旦、韦皇后、三危山、冷宫……

  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验。

  每一次,都有人差点回不来。

  但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三月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大理寺。

  太平公主。

  她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若不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几乎认不出她就是当年那个骄纵任性的公主。

  “狄公。”她拱手行礼,用的是男子之礼。

  狄仁杰还礼:“公主……不,现在该怎么称呼?”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

  “叫我阿平吧。”她道,“这是我小时候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狄仁杰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平姑娘此来,可是有事?”

  太平公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迦叶托我带给你的。”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

  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端正,带着几分天竺人特有的圆润:

  “狄公钧鉴:

  贫僧已携第二颗种子回到天竺,在师父墓前将其封印。从此以后,这颗种子将永世长眠,再不能害人。

  临别前,师父托梦与贫僧。他说,那颗种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了。他说,谢谢你。

  贫僧会在那烂陀寺继续修行,为师父诵经,也为所有被血神教害死的人超度。若有缘,他日再来中土拜会狄公。

  迦叶合十”

  狄仁杰收起信,沉默良久。

  迦叶走了。

  带着那颗种子,回到他来的地方。

  而那颗种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一切,都圆满了。

  “阿平姑娘,”他看着太平公主,“你现在住在哪里?”

  太平公主笑了笑。

  “居无定所。”她道,“有时候在长安,有时候在洛阳,有时候去江南。哪儿有需要帮忙的,就去哪儿。”

  “帮忙?”

  “宫里那些被欺负的太监宫女,街边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村里那些没人管的老弱。”她轻声道,“他们都需要人帮忙。贫尼……不,我,正好闲着。”

  狄仁杰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你变了。”

  “是啊,变了。”太平公主道,“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不过……”

  她顿了顿,笑了。

  “这样的我,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