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

  狄仁杰点头。

  他站起身,看向李元芳。

  “元芳,绳子。”

  李元芳从骆驼上取下一捆粗绳,一端系在洞口旁一块巨石上,另一端垂进洞里。

  狄仁杰试了试绳子的牢固程度,然后点燃一支火把,准备下去。

  “大人,让末将先下!”李元芳拦住他。

  狄仁杰摇头。

  “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有什么意外,接应我们。”

  他看向狄如燕。

  “如燕,你也留在上面。”

  狄如燕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眼中的坚定,只能点头。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握住绳子,缓缓滑进洞里。

  洞很深。

  越往下,越冷。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更远处是无尽的黑暗。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偶尔能看到一些奇怪的符号,和《血神经》上的梵文一模一样。

  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狄仁杰举起火把,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方圆不过丈许。石室四壁刻满了壁画,在火光下隐约可见。

  画的是一群孩子。

  那些孩子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身穿血红袈裟的僧人。

  僧人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面容。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狄仁杰的目光越过壁画,落在石室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金光。

  狄仁杰走到门前,伸手推开。

  门后是一条甬道,甬道两侧点着长明灯,灯光是金色的,和那三棵树的果实一模一样。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宫。

  地宫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衣裳,头发披散,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他低着头,双手结着某个手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狄仁杰缓缓走近。

  走到石台前,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不,不是年轻。

  是……定格在年轻时的脸。

  三十年了,这张脸,没有任何变化。

  狄仁杰的手微微颤抖。

  “刘杲?”

  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和迦叶波一模一样的金色。

  他看着狄仁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等了你很久。”

  狄仁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是刘杲?”

  那人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那个八岁的孩子,一模一样。

  “我是刘杲。”

  他站起身。

  三十年的枯坐,没有让他的身体僵硬。

  他走下石台,走到狄仁杰面前。

  “也是这颗种子的主人。”

  他伸出手。

  掌心,有一颗种子。

  纯金色的,和那三棵树上的果实一模一样。

  狄仁杰看着那颗种子,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你……”

  刘杲看着他,轻声道:

  “三十年前,我走进这座地宫,遇到了它。它说,它可以给我一切——长生、力量、智慧。只要我留下来,陪它。”

  “你留下了?”

  “我留下了。”刘杲道,“八年。我陪了它八年。八年后,它说,我可以走了。但走之前,要帮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刘杲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深邃如渊。

  “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让它安静下来的人。”刘杲道,“它说,那个人会来。在那个人来之前,我要一直等。”

  他顿了顿。

  “我等了二十二年。终于等到了你。”

  狄仁杰沉默。

  二十二年。

  加上之前的八年,整整三十年。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等了三十年。

  “那颗种子呢?”

  刘杲抬起手,指向石台。

  石台上,有一个凹槽。

  凹槽里,空空的。

  “它走了。”刘杲道,“就在你进来的那一刻,它走了。”

  狄仁杰愣住了。

  走了?

  “它说,它等的人来了。它说,它该回去了。它说……”

  刘杲看着他。

  “它说,谢谢你。”

  狄仁杰的脑中轰然作响。

  那颗种子,走了。

  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血神教的种子了。

  再也没有了。

  他看着刘杲。

  这个三十年前的孩子,如今看起来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刘杲看着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我想回家。”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三十年前那个孩子的颤抖。

  “我想见爷爷。”

  狄仁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走。我带你回家。”

  刘杲点头。

  泪水滑落。

  三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