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要是还活着……

  李孝慈抬起头。

  看了一眼萧瑀,又看了一眼母亲。

  郑婉这时候正站在屏风边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的小茶盏,茶盏里头的茶还没倒,一缕白气从盏口往上飘。

  茶盏,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下。

  不是一个大动作,她手没抖,茶盏没晃,茶也没洒。

  她只是拿着,停了。

  停了大约两息。

  然后她继续,把茶盏放到了案上,转过头,看着李孝慈。

  "慈儿,带茵儿去后院。"

  李孝慈嗯了一声,牵着茵儿的手。

  茵儿还不情愿,嘴巴一撅,李孝慈蹲下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才点了点头,跟着叔叔出了厅。

  出门的时候,茵儿回头看了萧瑀一眼,这一眼又无辜又不懂。萧瑀没看她,别过脸去。

  两人出去了。

  帘子放下。

  厅里只剩下萧瑀和郑婉。

  郑婉走过来,替萧瑀端过一张椅子。

  "萧公请坐。"

  萧瑀坐下。

  郑婉自己也坐下,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中间是一张小案,案上现在只有一副散着的骨牌和一个空的白瓷茶盏。

  郑婉伸手,把那副骨牌收起来。

  她收得很慢,一张一张拣,一张一张叠,每一张都叠得正,连个歪的都没有。

  萧瑀看着她收牌。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面前那个空茶盏端了起来。

  里头没茶。

  他举着那个空盏,看了看,又放回去。

  郑婉收完牌,抬头,看见他那个动作,轻轻笑了一下。

  "萧公稍候,我让她们去沏茶。"

  "不必了。"萧瑀说。

  郑婉嗯了一声,也不再张罗,把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萧瑀低头看去,她的手在抖。

  厅里安静下来。

  地龙烧着,炭盆里一截松枝在烧,松油偶尔滋地爆一声。屋外头风声一阵一阵,吹着廊下的那株老梅。

  萧瑀坐在那儿,忽然就觉得他不该来。

  刚才一路从太极殿出来,是带着一口气来的。

  他想着该怎么开口,想着开了口之后对方会怎么反应,他想了好几套话。

  想过若是她当场哭,他怎么叫人去请王府的管家。

  若是她当场问起后事,他怎么答,他这一辈子做事都是这样,把能想到的路都想过一遍,再上门。

  可他方才进门看见李孝慈逗侄女的那一瞬,想好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他用了另外一种开法,开得其实不错,郑婉是聪明人。

  他那一句你爹要是还活着的话,郑婉应该就知道了。

  可知道之后呢?

  他后悔来了,应该让裴寂来的,裴寂人圆滑,会说话。

  他不该自己抢这个差事。

  萧瑀在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表情却还是硬的,这张脸硬了六十年,想软也软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