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住

  从卯时打到申时。

  车阵被撞开过四次。

  头一次是巳时初。

  波斯重骑撞开了东边一段。二十辆车被撞翻,铁链子崩断了,二百多骑冲了进来。

  守东口的是个校尉,姓周,关中人,四十一岁,带着六百人堵。

  堵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里他一直在喊。

  “往上顶!往上顶!”

  “身后头就是伤号!”

  “你他娘的往哪儿退?后头躺着的是你哥还是你弟?”

  堵回去的时候,那六百人剩一百七十多。

  周校尉自己被一杆重枪从背后穿了,钉在一辆翻倒的车上。

  有人要去把他弄下来。

  “别管我!”他喊,“把车推上去!堵口子!给薛将军拖时间。”

  “校尉……”

  “老子说推上去!”

  那辆车推上去的时候,他还在上头。

  推的人一边推一边哭。

  第二次是午时。

  冲进来的是大食的轻骑。

  他们不恋战,冲进来是为了放火。

  四十多个人冲进来,往车上扔火把。

  车上有粮,有马料,有干草。

  烧了七十多辆。

  火烧到伤号那一片的时候,起了乱子。

  伤号躺在圈子中间,一大片,能爬的往外爬,不能爬的在地上叫。

  叫声一起来,整个营都乱了。

  李丽质在中军车上,跳了下来,往伤号那一片跑,一边跑一边喊人救火。

  火太大,救不了。

  后来是她下的令。

  “把烧着的车推出去!”

  管粮的老兵扑过来了,那人是从长安跟出来的,管了两年的粮,姓刘。

  “殿下,那车上有粮!”

  “推出去!”

  “那是八百石!”

  “我知道是八百石!”

  李丽质那一嗓子喊出来的时候,破了音,周围那一片人都愣了。

  “刘老,不推,伤号全烧死。”

  “三千个伤号,粮没了就没了,后面还能补上来,人没了,就真没了。”

  刘老站在那儿,嘴唇哆嗦。

  “本宫说,推出去!”李丽质小跑着到了个车边上,一咬牙,亲自开始推。

  刘老转过身,冲着人吼:

  “推!都他娘的过来推!”

  七十多辆车推了出去,火苗子蹿起来两丈高。

  刘老站在车阵里头看着。

  看着看着,蹲下去了。

  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眼睛。

  第三次是未时。

  那一次最险。

  西边。

  西口原本是薛万彻守的,可薛万彻伤重,拼杀始终用不上全力。

  代他的是个伙长,叫王七。

  那人本来是管马的。前一天南口死的人太多,一层一层往上补,补到他头上。

  他带着四百个人守西口。

  波斯重骑第三次撞的时候,撞在西口。

  四百人顶了一炷香。

  顶不住了。

  车阵被撞开三十步的缺口。

  重骑往里灌。

  薛万彻咬着牙爬起来。

  军医一把按住他。

  “将军不能动!伤口一崩……”

  薛万彻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军医被踹出去两步,坐在地上。

  薛万彻从车上翻下去,摔在地上,爬了两下没爬起来,第三下爬起来了。

  去够旁边一匹马。

  没够着,先摔了一跤。

  “将军!”

  “扶老子上去!”

  有人过来扶。

  上马的时候,肋下那道伤崩开了,血顺着马鞍往下淌。

  抓过一杆枪。

  “能站起来的,跟老子来!”

  一百多个人跟着他往西口冲。

  那一百多个人里头,有伤号,有火头军,有管辎重的,有牵马的。

  冲到西口的时候,那道缺口已经三十步宽了。

  薛万彻在马上吼:

  “堵上!”

  “拿人堵!”

  一个时辰,靠着一百多个人用身子堵回去的。

  薛万彻堵回去以后,在马上晃了两晃,栽下来了。

  栽下来的时候还在喊。

  喊的是顶住。

  第四次是申时。

  没堵住。

  车阵东南角整个被压塌了。

  那时候唐军能站起来的,剩下不到七千。

  波斯的重骑和大食的轻骑一起涌进来。

  东南角那一片人开始退了。

  一边打一边往后挪,往中间挪。

  可一旦开始退,就停不住。

  有人在喊,喊的是“退!往中间退!”

  有人在喊别的,喊什么听不清了。

  李丽质站在中军那辆车上。

  她看着东南角。

  那一片在往中间压,压得越来越紧。

  身边的突厥副官拉了拉她的袖子。

  “公主,下来!公主快下来!”

  李丽质转过身。

  中军那辆车上插着一面旗。

  “唐”字旗,旗杆一丈二,一根整木,插在车板的铁座里,底下用木楔子楔死了。

  那面旗从贞观四年出长安那天起,没离开过中军。

  她走过去,两只手抓住旗杆。

  拔。

  拔不动。

  她把整个身子的力气都压上去了,拔不动。

  第二下。

  第三下。

  手心磨破了。

  “公主你干什么……”副官用着奇怪调调的官话在后头喊。

  第四下的时候,旁边有人过来了。

  一个亲兵,十七八岁,脸上还没长开。

  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抓住旗杆,一提。

  旗杆出来了。

  “公主,往哪儿插。”

  李丽质往东南角一指。

  “那儿。”

  那亲兵扛起旗杆就跑。

  三百多步。

  跑的时候,那面旗在他背后展开了。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喊了一嗓子。

  喊的什么,后来没有人说得清。有人说他喊的是“唐”,有人说他什么也没喊,就是嗷了一声。

  东南角那一片正在往后退的人,听见了。

  先是一个人回头。

  然后是一片。

  那些人看见了那面旗。

  骚动停了,过了一会,不退了。

  转过身,往那面旗底下挤。

  那亲兵跑到东南角,把旗杆往地上一戳。

  戳不进去。

  碎石地,戳不进去。

  他就自己抱着旗杆站在那儿。

  他抱着旗杆站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里,那道口子是靠着三百多个人堵住的。

  三百多个人,最后活下来七十一个。

  那个抱旗杆的亲兵,不在这七十一个里头。

  后来人们把他从旗杆底下拖出来的时候,发现他的两只手还抱着那根杆子。

  掰了半天才掰开。

  那面旗一直立着。

  到日落,没有倒过。

  【小作者不太会写战争戏,但是这战争戏又必须要有,推动故事的,所以就用AI润色了一下,诸位读者大大,后面要准备加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