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

  同一时候,往北八百六十里。

  太原城的乱子,是从二月初九起的。

  二月初八,顺水物流在并州的三处仓封了。

  第一处在城南,第二处在城北的转运场,第三处在晋阳城里的老仓。

  封仓的人来了七个,四个赶车的,三个骑马。为首那个三十来岁,进门先把帖子递给仓吏。

  仓吏姓孙,管这处仓管了四年。他把那张帖子对着日头照了照,看了印,看了编号,又对了自己那本底册。

  “对得上。”

  “那就交钥匙。”

  孙仓吏把钥匙交出去了。

  “敢问,几时启封。”

  “另有帖子来。”

  “那……那这仓里的盐,一千二百石……”

  “不动。”那人说,“一粒不许动,锁着就是了。”

  七个人锁了门,贴了封条,走了。

  孙仓吏在门口站了半晌,跑去追。

  “这位爷!那这盐一天不出,城里的盐铺怎么办!”

  那人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不归我管,听令就是。”

  第二天,太原城里的盐价从五文涨到十一文。

  第三天,二十六文。

  第四天,四十文。

  第五天,盐铺关了。

  铺子里还有盐,就是不卖,囤着。

  到二月十三,城南的盐铺被人砸了一家。

  砸铺子的是几十个脚夫,把门砸开,进去抬盐,抬出来的时候被巡城的兵拦住了。

  打了起来。

  死了两个。

  一个是脚夫,一个是兵。

  那天夜里,并州长史王崇在府里坐到三更。

  王崇今年四十九,太原王氏的旁支,往上数六代跟太原王氏的正房是一家。

  他这个从三品的官是门荫上来的,他祖父做过隋朝的太守,父亲做过唐朝的刺史,他二十岁进的仕途,一路走到并州长史。

  这一辈子没打过仗,可他不糊涂,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第一样是那三张封仓的帖子的抄本,顺水物流的印,真的。

  第二样是他派人往北打听回来的消息,朔州往南这一路,各驿站十日之内换过三拨马,都是从北边来的。

  第三样是正月里长安发下来的那道敕。

  那道敕抄发各州,上头写着:朔州都督奏报明白,境内安堵,甚合朕意,赐帛五十匹。

  王崇看着那道敕,看了很久,叫来了并州司马。

  “取纸。”

  “大人要写什么。”

  “写奏。”

  奏写到一半,停了。

  “大人?”

  王崇把笔搁下了。

  “你说,朝廷正月里下敕,说北边太平。”

  “可如今我这三处仓被人封了,用的是顺水物流的印。”

  “顺水物流是谁家的。”

  司马垂着手,一个字不敢说。

  顺水物流是大安宫的,这个满天下都知道。

  王崇把那道敕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

  “朝廷说北边太平,大安宫的印封了我并州的仓,这两件事,摆在一处,是什么意思。”

  司马站在那儿,不敢说话。

  王崇把那道敕放回案上。

  “我明白了。”他说。

  “大人明白什么了。”

  王崇没接,重新提起笔,把那份奏写完了。

  那份奏第二天发出去,走的是六百里加急。

  奏上说的是并州盐荒、粮价、请开府仓。

  一个字没提大安宫。

  二月十六夜里,太原城外三十里。

  三万骑到了。

  夜里没有扎营。

  薛万均把先锋的一千骑摆在城北五里的一道坡后头,其余的散在三十里内的几处村子外头,不进村,不生火。

  李渊在坡上。

  天上没有月亮。

  往南看,太原城在八里外,城头上有火,一点一点的,隔着几十步一支,绕城一圈。

  “陛下。”薛万均在旁边,“城里有兵。”

  “多少。”

  “并州府兵,番上的一千八,加城里的守捉兵,一共二千五百上下。”

  “城墙呢。”

  “晋阳的城墙是隋朝修的。”薛万均说,“高三丈五,四门,每门有瓮城。”

  “打得下来吗。”

  薛万均说:“打得下来。”

  “要几天。”

  “若是现在动兵,明日午时之前,便能攻下城池。”

  “那要死多少人?”李渊侧过头,黑暗中,看不清薛万均的脸。

  薛万均在旁边站着,半晌才开口。

  “咱的人,死四百,城里的兵,死两千,城里的百姓……”

  “不知。”

  李渊在坡上站着,回过头往南边看。

  八里外那座城,城头上一圈火。

  上一回从那座城里出来,是大业十三年九月。

  那一年他五十二,从那座城里带出去三万人,从那天起,走了十四年。

  “万均,明日天亮,朕自己去城下。”

  薛万均猛地转过头,黑夜中,同样看不清李渊的表情,还没能开口,李渊笑了笑。。

  “朕去问他开不开门。”

  二月十七,卯时。

  太原北门。

  天刚亮,城头上的兵先看见的。

  北边那道坡上,起来了一片人,从坡的这一头,铺到坡的那一头,望不到边。

  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是鼓。

  鼓一响,城里就开了锅。

  卯时二刻,王崇上了城墙,站在北门的城楼上,往下看。

  底下那一片人,离城三百步。

  前头是骑兵,后头还是骑兵,看不清有多少,只看得见马和人,从那道坡底下一直铺出来,铺得看不到头。

  没有旗。

  一面旗也没有。

  “大人……”并州司马在旁边,声音在抖,“这、这有多少人。”

  王崇往下看了很久。

  “开门。”

  司马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

  “开城门。”王崇说,“我下去。”

  “大人不能下去!”

  王崇把身上那件朝服的袖子理了理。

  “我是并州长史,这道城门是我的,他们要进,得从我这儿过。”

  北门开了一条缝。

  王崇一个人从那条缝里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到城门外五十步,站住。

  底下那三万人,动都没动。

  一片人里,骑马出来个人,一身短打外头罩着甲,腰上挂着一把刀。

  骑到王崇跟前二十步,勒住。

  “并州长史?”

  “是。”王崇说,“阁下是何人。”

  那人在马上抱了抱拳。

  “大安宫,薛万均。”

  王崇的脸色变了。

  “薛将军有礼,您后头这些人,是什么人。”

  “太上皇的扈从。”

  “三万骑的扈从。”

  “是。”

  王崇说:“可有兵部的符。”

  “没有。”

  王崇把手里那样东西举起来了,一卷黄绫。

  “薛将军,你看看这个。”

  薛万均在马上没动。

  “这是正月里长安发下来的敕。”王崇把那卷黄绫展开了,“抄发各州。”

  “上头写的是,朔州都督奏报明白,境内安堵,甚合朕意。”

  他抬起头。

  “朝廷正月里下的敕,说北边太平。”

  “薛将军,你后头这三万骑,是从北边来的。”

  “朝廷说北边太平,那你们是哪儿来的?”

  薛万均在马上,一句话没说。

  “薛将军。”王崇往前走了两步,“我今日不问你们要往哪儿去。”

  “我就问一句。”

  “这道敕上盖的是朝廷的印。”

  “你告诉我,这道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那你们这三万人就不该在这儿。”

  “假的,那我王崇今日就把这道敕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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