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转站

  跳动的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然后又是一下。

  两下之间隔了约两秒。

  后面那一下,比前面那一下重。

  重到于洋的胸骨被震得往外推了不足一毫米再弹回去,重到肋骨和胸骨之间的软骨连接处能感觉到一次明显的应力传导。

  跳动带起的震动轻微地拍了一下于望手掌上的衣服。

  夜澜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的声音从平时的音量降到了耳语级别。

  在安静的院子里,耳语的声音反而比正常说话更容易被每个人听清。

  “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于洋把于望的手从胸口拿开。

  小孩子的手被他握着,轻轻地放回于望自己身前。

  于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于洋胸口的红光,然后又低头看手掌。

  仿佛在检查手上有没有沾到什么。

  “但它不是在唱歌。”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没有云,头顶的银河从东边的山脊线一直延伸到西边,星光的密度在视线往上移的过程中逐渐增加。

  天狼星在闪烁。

  大气层的扰动让它在天顶的位置偶尔跳动一下,正常的恒星闪烁。

  但它的闪烁节奏,和恒星之心的跳动节奏,卡在了同一个拍子上。

  “是在计时。”

  于洋把手掌重新按回胸口,五指压在光斑上。

  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投下几条平行的红色光带。

  光带在他的喉结上弯曲变形。

  计时。

  恒星之心在计时。

  于望听到的编码信息,是计时的语言。

  计时对象是谁?计的是什么时间?于洋没有问于望。

  小孩子说出来的那段音节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了两遍。

  音节的节奏感很明确,像心跳,像脉冲,像某种从远古传下来的鼓点。

  鼓点的间隔正在缩短。

  缩短的幅度很小,但方向很明确。

  远处,池塘里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

  水花溅起来,落回水面,砸出一圈往外扩散的涟漪。

  敖渊的穿梭舰出现在御城北郊上空时,天刚亮。

  晨光从东边山脊的缺口里切进来,光线偏冷白,打在北城墙的青石面上,把石缝里连夜凝结的露水照出一层薄薄的反光。

  城墙顶端温度比地面低三四度,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荒原上干裂的泥土味和稀薄的霜气。

  御城的警报系统没有响。

  于洋提前关了。

  他站在北城墙的最高处,身后是夜澜和苏小小。

  城墙垛口的高度齐胸,垛口石面粗糙,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石头上细密的凿痕和晨露的湿凉。

  城墙上架着星陨二型的轨道防御阵列,六门炮口全部对准那艘正在降落的暗金色穿梭舰。

  炮口的液压稳定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频率稳定,像一群蜜蜂在铁壳子里振翅。

  苏小小的手指放在发射键上,按键表面是她自己用锉刀磨出来的防滑纹理。

  指腹的茧压在键面上,没有按。

  于洋说过,等信号。

  穿梭舰的降落轨迹很稳。

  反重力引擎的淡蓝色光焰在舰底铺成一片均匀的光垫,光垫接触到地面的枯草时,枯草没有烧起来,只是被压扁了贴在冻土上。

  舱门打开的声音很轻,是气密门泄压时那种短促的嘶声。

  敖渊走出来。

  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穿上次那身龙鳞战甲,换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袍子的料子是龙族特有的星丝织品,在晨光下会随着角度变化泛出极淡的暗纹。

  腰间挂着一枚龙形玉佩,玉佩的质地是半透明的青玉,内部封着一小团缓缓流动的淡金色能量。

  两手空着,没有武器。

  脚上穿的是一双布底的便鞋,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于洋从城墙上跳下来。

  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脚底踩在距敖渊十米处的冻土上。

  地面冻了一夜,表层有半厘米厚的霜壳,踩上去霜壳碎裂的声音很脆。

  敖渊看了他一眼。

  视线在于洋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他的胸口位置。

  那一眼很短,但于洋注意到敖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竖了一下,又恢复成圆形。

  龙族在感知到高强度规则能量时的本能反应。

  敖渊从袖口里抽出一卷东西。

  卷轴。

  暗金色的卷轴上封着火漆,火漆的颜色是深红偏黑,上面压着一枚印章的凹痕。

  五爪龙纹,每一根龙爪的弧度和间距都精确到毫米级,祖龙星王室的标记。

  火漆的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纹,是在亚空间跳跃过程中被规则能量轻微震荡留下的。

  “我父亲给你的。”敖渊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他把卷轴双手托着,手臂伸直,龙族外交礼节的标准姿势。

  于洋没接。

  他看着敖渊的眼睛。

  敖渊的瞳孔在晨光下呈现一种很深的琥珀色,虹膜上的纹理像树轮,一圈一圈的。

  “他上次说要骂我祖上三代。这次写信了。改风格了?”

  敖渊的表情没变。

  嘴角没有动,眉毛没有抬,颧骨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但于洋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斟酌。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正式外交信函。”他双手托着卷轴,往前走了三步。

  每一步的步幅都是恰好七十厘米,龙族外交礼仪里的标准步距。

  停在五米外。

  “龙王敖苍,以祖龙星之主的身份,正式邀请你于三十日内访问祖龙星。”

  于洋沉默了片刻。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他伸手接过卷轴。

  卷轴的材质是龙族特有的星丝薄绢,手感光滑,温度比环境温度略高,是龙族规则能量残留的余温。

  火漆在他指尖自动碎裂。

  裂开的时候没有声音,火漆从印章凹痕处开始解体,裂成十几片细小的碎片,碎片在空气中悬了不到半秒后化成灰烬。

  银星修复系统的能量微光在于洋指尖一闪而过,他没有刻意调用,是系统自行感应到了龙族封印上的规则能量并做了响应。

  卷轴展开。

  正文是标准的星际外交公函格式,措辞克制、严谨。

  每个段落的开头都有龙族礼制规定的敬语前缀,段落之间用双倍行距分隔。

  于洋一行一行扫过去。

  邀。

  建立正式外交关系。

  双方正在讨论合作事宜。

  每一个条款都用了足够多的敬语和修饰词,措辞密度大到每句话至少包含一个尊称和一个自谦。

  他翻到末尾。

  正文字迹是印刷体。

  龙族的印刷术用的是热蚀法,字符的边缘有极细微的热扩散痕迹。

  末尾有一行手书。

  笔迹潦草,墨色很深,力透纸背。

  用的是汉字。

  “带她回来看看。就一次。”

  八个字。

  比上面所有外交辞令加起来都要简短。

  于洋合上卷轴。

  卷轴在合拢时星丝薄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把卷轴握在手里,没有塞进怀里。

  夜澜从城墙上跳下来,落在于洋身侧。

  落地时的缓冲动作很轻,膝盖微弯的幅度不到五度。

  她看了一眼卷轴,又看向敖渊。

  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黑色胶带,胶带边缘有一小截翘起来了,是用久了没来得及换。

  她的拇指抵在刀格上,没有推刀出鞘,但指节已经发白。

  “什么条件?”夜澜问。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语气很短。

  敖渊看着夜澜的手。

  他的目光在刀柄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夜澜脸上。

  没有后退。

  长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没有条件。纯外交邀请。”

  “上次他的条件是三月之后小龙女必须回去。”

  “那是上次。”敖渊的语气从头到尾没变过,每个字的音高和节奏都很稳定,“王上改了主意。这次送信之前,他在龙渊阁一个人待了三天。三天之内没有召见任何人,没有批阅任何奏章,没有进食。侍从只听到阁里偶尔传出翻旧书信的声音。”

  龙渊阁。

  于洋在修复系统的数据库里见过这个名字。

  祖龙星王宫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龙族历代王者在重大决策前会独自进入。

  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从里面反锁。

  于洋把卷轴塞进怀里。

  卷轴贴着胸口的衣服,位置在恒星之心正前方。

  “他为什么改主意?”

  敖渊沉默了几秒。

  沉默的时候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分,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小片霜,正在晨光中慢慢融化,霜化的速度很快,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