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场
试验场上空无一人说话。
安静的时间持续了至少十秒。
夜澜在观察台上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指腹压着小指掌骨的位置。
手背的皮肤是完好的，但皮下血管在刚才那个瞬间集体收缩了一次，手背的温度在几秒内降了两度。
顾雪把望远镜放下来。
镜筒在她的鼻梁上压出了一个竖着的浅红印子。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轻到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耳语。
“创构规则。”
苏小小盯着那摊粉末，双眼布满了血丝，脸颊上还挂着之前流下没擦干净的鼻涕。
她愣了三秒。
然后从工具袋上又摸出一颗弹药，弹药的外壳颜色和形状和刚才那颗几乎一样，但她的手指在弹药外壳上能摸出内部能量分布的不同。
她把弹药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照，眯着一只眼看。
“我可以复现了。”
她蹲下，从腰后的工具夹里抽出一根金属笔和一张防水纸。
防水纸被折过好几次，折痕泛白，有些地方的防水涂层已经被磨破了。
她开始在纸上画。
笔画的速度很快，铅笔的线条一道接一道，先画的是弹药的整体剖面示意图，然后是一个小格的放大细节。
她标注的内容很细，每处标注字数不多但密度极大：凝胶灌注量、催化剂配比、凝固温度、离心机转速、废料过筛目数。
每一行数字都写得又小又密，字迹挤在纸面的边角。
她画着画着，鼻血滴在纸上。
鼻血的颜色是鲜红的，滴在淡黄色的防水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圆形的深红。
滴上去的时候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把血在纸上涂开。
继续画。
又滴了一滴。
这滴更大，直接砸在还没干的标注上。
标注的数字被血覆盖了一半，变成了模糊的暗红色。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留下一条很长的暗红色血迹，从指节一直拖到手腕。
继续画。
然后整个人往侧面一歪。
歪的方向是往右侧，身体重心偏移的速度很快，肩膀先往下沉，接着脊柱失去支撑，颈椎和腰椎同时失去了肌张力。
铅笔从松开的手指缝隙里掉落，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铁架子下面。
顾雪第一个跳下观察台。
观察台的高度约两米半，她落地时膝盖弯得很深做了缓冲。
跑到苏小小身边蹲下，伸手去摸苏小小的额头。
她手掌落在苏小小额头上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冷的。
彻底没有热交换的感觉。
皮肤表面和空气之间不存在温差。
她的手在苏小小额头上按了两秒，指腹按的位置没有留下一丝热痕。
“于洋。过来。”
于洋蹲下。
他蹲下的动作比顾雪利落，膝盖压在泥地上的同一秒，两根手指已经搭在苏小小的颈动脉上。
指腹在颈侧按了约三秒，脉搏弱，搏动的间隔在零点五到零点八秒之间，不稳定。
心率低到了成年女性标准最低值的七折。
“修复系统。生理扫描，现在。”于洋抬头对着空气说。
修复系统的淡蓝色全息面板在他视线正前方展开。
全息面板的透明度约百分之四十，面板上滚动的数据流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倍。
扫描数据以古龙语铭文的形式一行一行往下跳，每行铭文跳出的间隔不到零点一秒。
“规则核心状态：超额输出的能量反噬。创构规则在制造弹药时持续抽取了苏小小自身的规则能量。抽取量接近苏小小规则核心的总储量百分之九十五。”
“生理状态：能量枯竭性休克。血糖值二点一。心率四十二，比正常成年人最低值低百分之三十。体温三十四点一度。肌肉组织中的ATP储量接近耗尽下限。”
“建议：立即补充规则能量载体和高浓度营养液。输送模式：静脉注射。”
于洋抱起苏小小。
抱起的时候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让她头部有稳定的支撑，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
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和她的体力消耗完全不匹配，体重比上个月减少了至少四公斤。
体温低到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从核心往外辐射的寒冷，而非普通的皮肤表面低温。
顾雪提前跑向御城医疗室。
跑的过程中军靴在泥地上踩出了一连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每一个脚印的脚跟位置都比脚掌深，是加速奔跑时发力的痕迹。
医疗室在御城西区。
面积不大，约二十平方米。
修复系统的医疗模块在主控台上启动，全息面板的淡蓝色光线把整个房间的色调从暖黄调成了冷蓝。
医疗臂从天花板上的轨道滑下来，机械臂末端的各种传感器和注射器沿着预设的程序线移动，在苏小小左臂肘内侧找到了适合穿刺的静脉位置。
创口消毒棉球的碘伏气味混合着营养液微量挥发的药味，在空气中均匀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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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小被放在医疗床上。
床面是一层智能记忆泡沫，她躺下去的瞬间床面自动做了形体适配。
安嘉跟进来了。
她没有换鞋，军靴踩在医疗室的防菌地板上留下一串沾着泥土的鞋印。
鞋印的轮廓在冷蓝色灯光下很清楚。
她站在床边，看着苏小小苍白的脸。
苏小小的颧骨比三个月前突了约两毫米，脸颊的软组织凹下去了。
眼眶周围的青色面积又扩大了一圈，从眼眶下缘往颧骨方向扩张。
“她多久没好好吃饭了？”安嘉问。
于洋没答。
因为他不知道。
苏小小这种人，吃饭的时候嘴里也在算弹药配方。
你给她一碗粥，她边喝粥边用筷子在桌上画弹壳剖面图。
筷子沾了粥糊在桌面上，她画完之后用袖子擦了继续画。
粥凉了也不知道，喝的时候冰凉的粥呛进气管，然后连续咳几分钟。
咳完了继续画。
这种人，正常人没法盯。
安嘉伸手把苏小小额前的碎发顺到一侧。
头发上沾了汗，还有试验场的细尘。
头发顺开之后能看到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被金属屑溅到的旧伤。
林薇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修复系统制的保温砂锅，砂锅的盖子盖得很严，锅盖边缘的小孔往外冒着细密的白汽。
她揭开锅盖，空间里立刻腾起药材汤特有的味道。
几种草药混合熬煮后的苦香很重，压住了消毒水和碘伏的气味。
汤底能分辨出修复系统种植的几味变异草药，有增强规则能量亲和性的髓草，有促进ATP再生的光叶藤，还有修补规则核心微量损伤的星苔。
“让她喝。一口一口喂。”林薇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托盘落桌时有一点轻微的陶瓷底碰撞声。
于洋看着躺在床上的苏小小。
她昏迷的时候反而安静了。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弧形的阴影。
呼吸浅，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小，需要盯着看才能确认还在呼吸。
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画图的姿势，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空环，像还捏着一根看不见的铅笔。
林薇站在床边。
站着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里放着一个很小的玻璃管，管子里装着几毫升透明的液体。
液体的黏度比水高，在管子里晃动的时候像很稀的蜂蜜。
她捏着管子，指腹能感觉到管壁的凉意。
管子的胶塞是修复系统用再生橡胶做的，拔开的时候会发出噗的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的指甲尖有一小片淡蓝色的微光，光弱到必须在光线极暗的环境里才能看到。
她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的蓝光在医疗室冷蓝色的灯光下完全看不出来。
她自己也在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太确定。
自从修复系统全面启动之后，身体里的一些东西似乎被唤醒了。
系统扫描从未主动提示过这一点：也许是系统认为它是正常的。
也许系统根本不认为它需要告知宿主。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玻璃管被她的手指捏得有些温热了。
苏小小咳了一声。
咳嗽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医疗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咳完之后她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闷，像隔着枕头在说话。
“于洋……那颗子弹的配方……我重新算过了……凝胶灌注温差要控制在三度以内……你帮我记一下……”
于洋低头。
苏小小闭着眼睛。
说梦话。
说梦话的时候在念弹药配方。
于洋在床边坐了很久。
医疗臂完成了第一轮营养液注射，开始第二轮规则能量补充剂的缓慢滴注。
滴注的速度被设定在了最低档：每分钟六十滴，每滴的体积约零点零五毫升。
机械臂在手臂上方的空气里画着缓慢的光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