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吗

那人走到两米处停下。

  “有人吗?”

  苏萌萌张开嘴。

  嘴唇裂了,血渗进嘴里。

  咸的。

  “有。”

  那人蹲下来。

  是一个士兵。

  听声音大约二十五六岁。

  他的呼吸很急促。

  “你也是一个人吗?”

  “现在不是了。”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我找不到他们了。我的班。刚进来的时候还能摸到旁边的人。然后重力变了。我被弹到一百米外。再也没找到。”

  苏萌萌没有接话。

  她伸出手。

  指尖的蓝光还在。

  很微弱。

  但足够照亮两个人的脸。

  士兵看到了她的脸。

  愣住了。

  “你多大?”

  “十八。”

  “你怎么进来的?”

  “报名的。”

  “你不怕死吗?”

  苏萌萌想了想。

  “怕过。后来就不怕了。死过一次的人比较难怕第二次。”

  士兵不说话了。

  他看着苏萌萌指尖的蓝光。

  蓝光在黑暗中持续地亮着,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

  稳定到不像是一种能量。

  稳定到像是一个常数。

  第七十二小时。

  第三道规则屏障启动了。

  这次不是重力翻倍。

  是温度。

  整个空间的温度从恒定的十五摄氏度瞬间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三百六十一名战士中,有超过一半的人当场被冻得失去意识。

  不是温度本身。

  是温度的下降速度太快了。

  十五度到零下四十度,中间只有两秒的过渡时间。

  人体的热休克反应不会给你时间来调整。

  毛细血管在极端温差下瞬间收缩,血压飙升,心脏停跳。

  那些心脏停跳的战士被自动传送出去了。

  吞天星在外面看着数字。

  361变成了192。

  又少了将近一半。

  在这一轮中被传送出去的人里,有一个是林锐。

  于洋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

  但旁边的任成华低声骂了一句。

  林锐是特战旅最好的兵。

  觉醒级巅峰,重力控制能力在同级中排前三。

  他还是被第三道规则屏障抬出来了。

  不是他不够好。

  是规则场不认你以前有多好。

  它只认你的身体在当前规则参数下能不能运转。

  于洋转过身,走向林锐躺在地上的担架。

  他半跪下来,修复系统的医疗界面悬停在他左眼前。

  “哪里断了?”

  “左肺。重力突变时肺部气体膨胀太快。肺泡破裂。”林锐躺在担架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说话时血从嘴角流下来。

  “养多久?”

  “三个月。医生说可能更长。”

  于洋伸手,蓝色的修复能量覆盖在林锐胸前。

  林锐吸气时肺泡破裂的地方在修复能量下重新粘合。

  三秒。

  “现在呢?”

  林锐试着深吸一口气。

  顺畅了。

  他愣住。

  “好了。”

  “那回去躺着。”于洋站起来,“养三天就行。”

  林锐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于洋。

  “于洋。里面那个女孩。”他顿了顿,“你认识她吗?那个最小的。没有觉醒的那个。”

  “苏萌萌。”于洋说。

  “她在第七十二小时那阵还在。”林锐说,“温度降到零下四十度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缩成一团。我看了一眼那边。很远的地方有一点蓝光。一直在亮。温度降下来的时候,那蓝光反而更亮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零下四十度。一个没有觉醒的人,身上亮着光。”

  “然后呢?”

  “然后我的肺就炸了。没看到后面。”

  于洋转身走回球体前。

  数字还在变。

  192。

  188。

  176。

  163。

  吞天星递给他一个水壶。

  “第三道屏障时有一个能量异常点。”他说,指着球体上的某一段环形数据槽,“扫描到这点了。你那个小姑娘。”

  “什么异常?”

  “她的体温没有下降。”吞天星喝了一口水,“空间内部降温到零下四十度的时候,所有人的体温都在狂掉。就她一个人的体温纹丝不动。三十七度。维持了整整四十分钟。”

  “怎么做到的?”

  “那个蓝色的光。”吞天星拧上水壶盖子,“那不是普通规则能量。是修复系统的残留回路。你把修复系统给她用过一次。那一次在她体内留下了一个闭合回路。能量非常小,连最低级的觉醒都够不上。但那条回路有一个特性——它维持的是稳态。”

  “稳态?”

  “修复系统的底层逻辑是恢复初始状态。哪怕只有一条微弱的回路,它也会一直尝试把周围环境恢复到宿主身体适应的状态。她的体温不降,不是因为她在产生热量。是因为修复回路在把她的体温锁住。”

  吞天星把水壶挂在腰间。

  “她不能攻击。不能防御。但她在这个空间里不会死。只要修复回路还在,她就能在任何环境里维持基本的身体稳态。”

  于洋看着球体。

  “这是绝对适应的雏形。”

  “对。”吞天星说,“星噬一族的绝对适应能力和修复系统的底层逻辑,走的是同一条路。唯一的区别是,我们的绝对适应是靠规则实现的。她的是靠修复系统的残留回路。她不可能拥有完整的绝对适应能力。但她能成为一个极端版本的自己。”

  “什么版本?”

  “谁都不能打死她。包括她自己。”

  球体内部。

  第二百四十小时。

  外面第十天。

  剩下不到一百人。

  连续十天的极限环境淘汰了大多数人。

  最后留下来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初走进来的那些人了。

  每个人的身体都发生了不同的变化。

  有的人骨骼密度翻了五倍。

  有的人肌肉纤维从快肌全部转为慢肌加快速再生模式。

  有的人神经系统被重新布线,新反应延迟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

  他们不再寻找彼此。

  在这个阶段,每一个幸存者都在独自面对环境。

  不是因为没有团队意识。

  训练到这个阶段,环境本身已经是最大的对手。

  重力波振荡。

  规则场突变。

  微型黑洞碎片在空间中随机出现,每个只有拳头大小,但能把五米内的一切物质撕成碎片。

  苏萌萌坐在一个稳定的角落。

  她的蓝光还在指尖亮着。

  比进来的时候亮了一些。

  不是修复回路变强了。

  是她的身体在适应这个空间的过程中,细胞主动开始制造更多的能量来供给修复回路。

  这是一个自我循环:修复回路让身体保持稳态。

  身体感受到环境压力后主动制造能量。

  修复回路得到更多能量后维持更强的稳态。

  更强的稳态让身体承受更大的压力。

  更大的压力让身体制造更多能量。

  苏萌萌不知道。

  她已经在这个空间中完成了两次完整的细胞更新。

  她体内的所有细胞都换了一次。

  新生的细胞比旧的更紧密。

  线粒体数量多了一倍。

  端粒长度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恢复到了十四岁的水平。

  她的指尖蓝光跳了一下。

  远处。

  空间深处。

  一道微型黑洞碎片正在形成。

  碎片的位置距离她大约三百米。

  但碎片的引力半径是四百米。

  黑洞碎片形成后只存在零点三秒。

  但在它存在的零点三秒内,引力半径内的一切物质都会被撕成夸克级碎片。

  苏萌萌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了声音。

  是感觉到了。

  她的细胞在空间曲率被黑洞碎片扭曲的时候,提前感觉到了牵引力的变化。

  零点零一秒的提前量。

  是修复回路把她身体上每一个受力的细胞的变化汇总起来,在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触发了全身的反射。

  她往左偏了一下身子。

  黑洞碎片在距离她四百米的虚空区形成、撕裂、消失。

  碎片边缘扯断了几根她的头发。

  几根头发飘进碎片半径,瞬间化为乌有。

  她的头皮上渗出了一点血。

  但是没有伤到任何组织。

  苏萌萌伸手摸了摸头皮。

  血在指尖上凝固了。

  伤口已经愈合。

  修复回路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伤口处理。

  她重新坐下。

  闭眼。

  指尖蓝光亮着。

  外面。

  吞天星看着数据槽上的能量异常列表。

  “刚才出现了一颗无规黑洞碎片。存活半径里没有死人。”他停了停,“但有一个人在碎片成型前零点零一秒动了。”

  于洋看着他。

  “苏萌萌。”

  吞天星点头。

  “她体内那个修复回路在主动读取空间规则场的波动。这不是稳态维持。这是预知。”

  “预知不是修复系统的功能。”

  “对。修复系统没有预知。但她的回路不是原版修复系统。”吞天星说,“修复能量在她体内自己进化了。她不是被动地等环境变坏再去修复。她是在环境变坏之前就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在替她思考。”

  于洋没有说话。

  他看着数据槽上那个能量异常点的坐标。

  坐标一动不动。

  苏萌萌从进来以后就没有移动过位置。

  她一直坐在一开始就坐下的那个地方。

  周围的环境换了一轮又一轮。

  温度降过。

  重力翻过。

  黑洞碎片扫过。

  她一步都没有挪过。

  她不是走不了。

  她是不想走。

  她在等。

  等这个空间承认她。

  球体内部。

  第六百小时。

  外面第二十五天。

  剩下的人数已经寥寥无几。

  吞天星没有报数字。

  于洋也没有问。

  训练到这个阶段,数字已经没有意义了。

  能活到现在的人不需要被统计。

  他们只需要被承认。

  第六百小时。

  最后一道规则屏障启动。

  这一次不是重力。

  不是温度。

  不是黑洞碎片。

  是信息。

  整个空间的物理规则从底层被重写了。

  光线可以传播了。

  声音可以传播了。

  重力恢复了标准的一倍地表值。

  温度恢复到了十五度。

  所有幸存的战士在同一瞬间看见了彼此。

  他们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中。

  地面是白色的。

  天空是白色的。

  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

  没有边界。

  只有一片无尽的白色。

  然后白色裂开了。

  从裂缝中走进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