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

  “能听懂一点。像是有人隔着墙说话。听不完整。但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还说别的了吗。”

  于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它说。窗口要开了。它让爸爸快点。妈妈在里面。不能等太久。”

  于洋伸手。

  把于望抱起来。

  于望的体重比同龄的孩子重一些。

  因为他体内有一半祖龙星的生命力。

  于洋抱着他。

  两个人站在产房门口。

  透过门上那小块窗。

  里面的灯光柔和地亮着。

  小龙女的呼吸声从门里传出来。

  平稳。

  均匀。

  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走。

  于洋把于望放下来。

  让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长椅是合金的。

  于望坐上去之后。

  两条腿悬在空中。

  晃了两下。

  “你在这里陪着妈妈。”于洋说。

  “爸爸要去哪。”

  “爸爸要去把窗外的客人迎进来。”

  于望没有听懂。

  但他点了点头。

  三岁的孩子学大人的样子点头。

  头点的幅度比大人的大。

  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于洋转身。

  往楼梯口走。

  走出三步。

  通讯器又响了。

  这次是姜强的频道。

  姜强的声音比上一次更紧。

  “倒计时修正。先锋暗区加速还在继续。当前预计抵达冥王星外围的时间。八天零九小时。比最初预估提前了六个小时。”

  “你刚才说的是提前三小时。”

  “刚才的数据是四十分钟前的。这四十分钟里。它的速度又变了。加速曲线不是平滑的。是阶梯状的。每跨越一个阈值。就提速一次。”

  “阶梯状。”

  “对。像是有人在里面手动调整。一次。一次。一次。每次调整的幅度相同。约百分之零点七。三次之后。正好是百分之二点一。这个数字有规律。”

  “什么规律。”

  “零点协议的第三层校验码。每层之间的间隔。也是百分之二点一。”

  于洋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下楼梯。

  合金踏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它在调整校验层。”于洋说。

  “我在想这个问题。”姜强说。“如果先锋暗区的速度调整和零点协议的校验层同步。那它的进入模式就不是普通的航渡。是在走协议流程。”

  “收割者做什么都走协议。”

  “对。但它走协议走得这么规律。说明这一支先锋不是临时拼凑的。它有一套完整的执行序列。这套序列里。每一个动作都有编号。”

  “编号。”

  “编号。”姜强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再往下说。

  但于洋知道他要说什么。

  编号意味着秩序。

  秩序意味着背后有一个已经制定好的流程。

  收割者的零点协议覆盖整个银河系。

  每一支先锋舰队进入任何一个恒星系。

  都会按照同一个流程执行。

  这个流程从它们造出来那天起就没有变过。

  现在。

  这支先锋正在按流程执行。

  蓝星的应对方案。

  是姜强根据收割者公开的协议档案倒推出来的。

  如果先锋按流程走。

  三分钟窗口就存在。

  如果先锋改流程。

  三分钟窗口就会被压缩。

  “窗口还在吗。”于洋问。

  姜强沉默了约五秒。

  “在。它走的是标准流程。规则场展开期三分钟。没有缩短。我确认了三遍。”

  “好。”

  “但是。于洋。”

  “嗯。”

  “海底信标那边。苏萌萌发给我的波形。我比对完了。”

  “结果。”

  “那个波形的前半段。和奏钟的第七频段完全重叠。后半段。是另一种语言的音节。我翻译不了。但我把前半段拆开来看。它不是在喊话。”

  “它在干什么。”

  “它在报数。三。二。一。然后。空白。然后又从头开始。三。二。一。空白。”

  “倒计时。”

  “倒计时。”姜强说。“它也在倒计时。和我们用同一个钟。只是它数的方向。和我们的方向相反。”

  于洋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

  平台侧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新装的屏幕。

  屏幕是姜强昨天装的。

  上面只有一组数字。

  一百七十九。

  一百七十八。

  一百七十七。

  数字每秒减一。

  减到零的时候。

  屏幕会闪一下红。

  然后重新从一百八十开始。

  这是姜强预设的窗口模拟。

  每一轮循环对应一次完整的规则场展开期。

  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本轮循环编号。

  两千一百四十三。

  于洋看着那组数字从一百七十九掉到一百四十。

  花了三十九秒。

  三十九秒。

  够一门轨道炮完成一次齐射准备。

  够木星信标的转移装置预热两次。

  够他绕产房外的走廊走一整圈。

  但不够他看完一场孩子出生。

  他收回目光。

  屏幕上。

  数字还在往下掉。

  一百三十九。

  一百三十八。

  一百三十七。

  窗外。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御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庭院里的草地被灯光照成一种偏绿的暗色。

  他看向南方。

  菲律宾海沟的方向。

  海底两千米。

  那枚黑色立方体。

  里面关着一个算了很多年的人。

  现在。

  那个人醒了。

  他在数数。

  数到三。二。一。

  然后空白。

  再从头数。

  他数的节奏和先锋暗区的阶梯式加速吻合。

  和敖渊的轨道炮预热进度吻合。

  和三分钟窗口的倒计时吻合。

  同一套节奏。

  三种声音。

  于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久到楼梯的自动感应灯灭了又亮。

  亮了又灭。

  同一时刻。

  月球中转站。

  西王母站在昆仑镜的星图前面。

  星图上。

  暗区已经越过柯伊伯带。

  继续向内推进。

  她抬手。

  指尖在星图上点了一下冥王星轨道。

  轨道线上。

  十二个红点依次亮起。

  是敖渊的轨道炮。

  她把视角拉远。

  整个太阳系的规则层结构在她眼前展开。

  金色的蜘蛛网。

  网的中心在银河核心方向。

  网眼的最边缘。

  有一个极微弱的信号。

  信号从蓝星的方向来。

  方向笔直。

  笔直得像有人用尺子画过。

  她看了很久。

  “它在引路。”她说。

  站在她身后的银星联络官没有听懂。

  “什么在引路。”

  “海底那个。他在用自己的信号引路。引的不是我们。是外面的先锋。”

  “斯坦福博士。他不是被封印了吗。”

  “封印封的是他的身体。封不住他的意识。他醒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早一步听见了窗口的声音。”

  联络官沉默了一会儿。

  西王母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沿着那道信号的路径移动。

  信号的终点指向太阳系外的深空。

  在那条路径上。

  先锋暗区正在沿着阶梯状的速度曲线靠近。

  “还有八天零九小时。”联络官说。

  “不。不是八天零九小时。”西王母说。

  她指向昆仑镜角落里的另一组数字。

  那组数字每秒都在刷新。

  “他引路的速度比先锋快。按现在的波形重复周期计算。他的信号到达先锋航线的时间。比先锋抵达冥王星的时间早约四小时。”

  “提前四小时。”

  “提前四小时。也就是说。先锋还没有到。它就会先收到海底发出去的那段信号。”

  “那是什么信号。”

  “不知道。”西王母说。

  “但我希望斯坦福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一直在干。”联络官说。

  “他算了三年。”

  “正因为算了三年。我才不知道他把结果藏在哪里。”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塔楼底层的门在他面前打开。

  风从门外涌进来。

  风里有很淡的海水味。

  还有另一种味道。

  说不清楚。

  像是金属在极低温下发出的那种气味。

  那是从太阳系边缘吹过来的味道。

  暗区还在八天零九小时之外。

  但它的味道已经先到了。

  于洋抬头看天。

  星星比昨晚又少了几颗。

  少掉的那几颗都在同一个方向。

  南边。

  菲律宾海沟的正上方。

  他盯着那个方向。

  忽然。

  他身体里的恒星之心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的幅度很小。

  但在规则层的视野里。

  这道震动被放大了无数倍。

  一道极短。

  极规律。

  频率与奏钟完全一致的规则场信号。

  从海底的方向升起来。

  穿过两千米的海水。

  穿过地壳。

  穿过大气层。

  穿过蓝星的屏障。

  一直往太阳系外的方向去了。

  信号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一秒之后。

  一切恢复原状。

  但于洋知道。

  那一秒里发生了什么。

  斯坦福把某种东西送出去了。

  送到先锋舰队即将经过的那条航线上了。

  “他听到了。”于洋说。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走回塔楼里。

  门在他身后合拢。

  走廊的冷白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他的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一些。

  因为从这一刻起。

  倒计时不再是三分钟。

  而是。

  他听见了第二个人在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