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杭州府东门外,一片已经长到小腿肚高的稻田在微风中荡开绿波。
田埂上,两个穿着粗布短打、裤脚高高挽起的身影正弯着腰,仔细查看着地里的稻苗。
一人年长些,面色沉静,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株稻苗的叶片、长势。
另一人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认真,手里拿着炭笔和装订好的纸簿,随时准备记录。
“记录,天字一号地的第一列第三株,分蘖多出两枝,株高比同列平均值高出约一寸半,叶色深绿,叶脉清晰。
标记为‘特优观察株’,后续每隔一日,晨、午、晚各记录一次其叶尖露水凝结情况、叶片舒展度,以及是否有病虫害迹象。”
陈香的声音在晨间的田野里响起,平静而清晰。
“是。”萧承乾立刻应声记录。
簿子上已经预先用细线划好了格子,分别记录日期、田块编号、株位、观察项、数据、备注,他只需要把对于的观测情况进行填入。
这是王明远还在白鹿洞书院时就教给陈香的法子,被他一直沿用至今。
陈香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背,目光转向旁边另一块插着“玄字二号地”木牌的小田。
这块田里的稻苗看着比旁边的要稀疏些,叶片也略微发黄。
他蹲下身,捞了一小撮田里的泥土,在指间捻开,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微蹙。
“玄字二号地,东洋稻种。”陈香缓缓道,“整体长势偏弱,叶色偏黄。你看这土——”
他将手伸向萧承乾。
萧承乾连忙凑过去看,那泥土在陈香指尖显得颜色有些浅。
“这块地之前被改种过桑树, 如今虽然重新垦过,肥力还是不足。”陈香语气平稳,像在课堂上讲解。
“东洋稻种如此看来,比咱们本地的稻种,更吃肥。同样的地,本地稻或许还能撑一撑,它就先显了疲态。”
他洗干净手上的土,站起身来说道:“记下来。东洋稻种,出米率可能高,但对地力要求也更高。
肥力不足时,长势衰减明显快于本地种。此点,需列入稻种优劣对比栏,重点标注。”
“是。”萧承乾继续快速记下。
他这几日跟着陈香,学到的不仅仅是“株距一尺三寸”、“行距八寸”这些死规矩,更多是这种观察、分析、记录的方法。
每一株长得特别好的苗,每一片叶子不正常的颜色,甚至田里某处水洼停留的时间长短,在陈香眼里,似乎都能读出不同的信息。
几日下来,萧承乾对陈香的敬佩,早已如眼前这稻田里的水,悄然涨满,深沉无声。
而且起初,他以为陈香只是精通农事,是一位沉默能干的特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