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18章

晨间的风拂过脸颊,送来雨后森林草木的清醒芬芳。

楚沨静静立于山谷之中,像一尊沉默铸就的雕塑。

胸膛深处的血肉挛缩着震颤,一下比一下剧烈,却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肩头,阵阵暖意却无法穿透冰寒僵硬的躯壳,带来哪怕一星半点的温度。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仿佛老旧的雪花屏幕,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刷新、放大。

每一寸细节,都残忍地烙印在楚沨的视网膜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觉得,自己像是还沉沦在先前的梦境中。

只不过,并非美梦。

而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噗!”

一声利刃没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将楚沨从混乱中暂时拽回了现实。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到不知何时,自己的右手,已经握紧了那柄从前世带来的匕首。

现在它的一半正没入他紧绷的小腹之中,随着呼吸,鲜血大股大股地从伤口涌出,顷刻间浸湿了他的五指。

滑黏的触感,几乎让他抓不住手中的刀柄。

腥气后知后觉地萦绕在鼻尖,恍惚间,楚沨还以为自己的身体里又生长出了另一颗心脏。

而现在,它正随着伤口处裸露在外的血肉,无望地跳动着。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

没有醒来。

他迟疑地想要把匕首拔出来,这下血涌出得更多了。

疼痛让楚沨额角的青筋狰狞地凸起,随着呼吸本能地跳动,或许还伤到了内脏——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反正只要再过一会儿,伤口就会自己愈合。

楚沨面无表情地盯着飞速蠕动的血肉,脑海中,甚至升起了想要再将五指插入其中,用极端的疼痛来打断思考的疯狂念头。

不,冷静下来。

这也可能是敌人设下的幻阵。

虽然现在的他同样是阵法大师,还有渡劫修为,能骗过他眼睛的幻阵少之又少……但少,并不代表没有。

这个想法,让楚沨的精神微微提振了一些。

他探出神识,飞快扫过山谷之中的每一寸山石草木。

无论再逼真的幻阵,都永远无法与现实媲美,总会有一处角落暴露出破绽——但不知出于是何种心理,明明潜意识知晓关键的破局点就站在身后,楚沨的神识,却独独避开了那道修长的身影。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插进身体,也可以独自面对六名渡劫老怪,上百位仙宫修士。

即使被打断浑身骨头,即使重伤倒地不起。

但是楚沨不敢回头。

他的神识一遍又一遍扫过山谷,带着绝望和怆怛的歇斯底里,猩红逐渐爬上眼白,眼前明媚的世界逐渐被单一的色彩吞没。

楚沨依旧不敢回头。

他从白天站到了暮色黄昏,长久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身体的僵硬,还是时光的凝滞。

亦或是这个世界同他开的一次巨大的、荒谬的玩笑。

“不可能。”楚沨喃喃道。

高大青年瞳孔收缩至极限,垂眸盯着地面上被鲜血泅湿的暗红,声音低哑而颤抖。

一如他控制不住的指尖,和逐渐佝偻的脊背。

“不可能的。”

昨晚的师父,不可能是在跟他告别。

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师父一定还在仙府中的某个角落,或许正在闭关准备飞升,或许找到了某个外界罕见的天材地宝,等到再见时,还会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

总之,不可能是……绝对不可能!

楚沨突然猛地攥紧了双拳,用力闭上眼睛。

事到如今,还有最后一个检验的办法。

可是……

一半的他在拼命逃离,另一半的他,已经采取了行动,操控着傀儡,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在这一刻,楚沨忽然憎恨起了自己近乎残忍的行动力。

他想要转身,但在此之前,一双手已经穿过他的腰腹,将冰凉潮湿的身躯,贴在了他的脊背上。

在傀儡脸颊靠上来的那一刻,楚沨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

他的大脑空白一片,脖颈犹如被冰封一般僵硬,却本能地低下头,看到了那双交叉着,环绕住自己的手掌。

曾经修长白皙的十指,或是随意地搭在膝上,或是捻着水灵的葡萄,或是泛着动情的薄粉,被他牢牢扣在掌心,压在枕上。

如今,却布满了狰狞的疤痕,骨节因为多次粗暴的扭曲愈合,对外呈现出犹如树根般虬曲的形状。

甚至还因为接触伤口,染上了刺目的鲜红。

但它依旧牢牢地扣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让楚沨几乎要神魂撕裂、痛不欲生的熟悉拥抱。

雨季短暂的放晴结束了,日头缓缓沉落在群山之间。

人间的最后一缕光芒散去之时,黑暗寂静的谷底,突兀响起一声摧心断肠的恸哭。

与此同时。

相隔在另一时空,于仙墓最深处静静修炼的游魂,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极致痛楚。

吐纳灵气的循环,不由得稍稍停滞了些许。

“看来那位小朋友很担心你,怪不得你身上会有我族的血脉气息。”

居于一旁、为宫泊护法的太古龙族精魂,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

他抬手在宫泊眉心轻点:“继续吧,早日吸收完本座赠与你的传承记忆,炼化这副身体,你就能出去找他团聚了。”

宫泊恍惚着听到了他的话。

坏了,他想。

之前死里逃生,意外碰到这条真·活化石·老龙,光顾着跟他探讨继任救世主的事情,忘记问这份传承究竟要接收到何时了。

可别跟他先前设想的最坏情况一样,出关后几千年过去,楚沨那小子早就坐化了吧?

然而宫泊此时也是自身难保。

虽然他的魂体在老龙的帮助下,甚至比原先还要坚韧许多,但在这位上万年的记忆洪流冲刷下,仍显得十分岌岌可危。

他再顾不得思考太多,几乎是拼了命,才保住那一点属于“本我”的部分。

逐渐的,宫泊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时间的流逝,仿佛只过去了一秒,又像是数百年。

吐纳变得犹如呼吸般自然,任由那千万年的记忆流淌而过,神魂上属于人族的刻印,也在逐渐消磨淡去,最终完美契合入圣蝉蜕之中,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日西月东,百年三万六千日。

玉化的躯壳表面,一道道裂缝飞速蔓延开来,正在打瞌睡的老龙惊醒过来,盯着皲裂玉壳之下,宫泊犹如鸡蛋般细腻白皙的肌肤,很有流氓气质地吹了声口哨。

“终于醒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宫泊本来很兴奋的,直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体。

“本座怎么还缩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