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记忆如纵横交错的网,在那些泛黄细碎的空白里,总是有个人、有段回忆躲藏其中 在偶尔不经意的叹息间,驀然清晰明亮起来 全世界都知道沉靚讨厌陆子莫。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连陆子莫本人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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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已经迈入十一月,天气仍旧热得诡譎。空气被闷稠的热气给凝住,花圃里的植栽忍受不住曝晒,悄悄弯下细腰。午休时分的教室彷彿蒸笼,让人热得喘不过气。教室内寂静得只剩天花板上老旧风扇的「噠噠」运转声,空气中瀰漫一股热浪。

  沉靚抬眸瞪了一眼头顶如老爷般运转缓慢的风扇,拿出抽屉几张面纸,拭去脖子上如一圈项鍊的汗珠。

  该死的节能政策,这种鬼天气也不能开冷气。

  属于怕热体质的她实在耐不住这种酷热,下一秒抓起桌上的水壶朝外走去。幸好室外的空气较为流通,一丝微风拂过都犹如天降甘霖,带走沉靚肌肤上的热气。

  她走向楼梯旁的饮水机,拧开水壶的盖子,正要伸向按钮的手指驀然停在「停水中」闪烁的三个字旁。

  「嘖。」沉靚烦躁的用手背擦去额上的汗水,天气热得她也跟着心浮气躁。

  她的情绪被太阳烘烤得滚烫,愈发不耐烦。

  「抱歉,水被我喝完了。」此时,一道声音猝不及防的从旁窜出。

  沉靚吃惊的朝声音方向看去,一抹洁白的身影像隻睡醒的猫咪,慵懒的躺在阴凉的楼梯间。学校的阶梯都是用冰凉的石阶砌成,其实她也有好几次耐不住衝动,差点扑倒在上面。

  「不介意的话这里还有一点。」那人顺手拿起放在身旁的宝特瓶,递向不远处的沉靚。

  沉靚冷眼望着他,乾裂的唇瓣紧抿不语,不知是否因为气温持续升高,她眉宇间的烦躁在看见他以后,似乎加深了几分。

  那人提着宝特瓶的手就这么尷尬的悬在半空中,似乎不意外沉靚凛然的反应,眼眸微垂,片刻后一派轻松道:「好吧,也许男女共用一杯水是有点奇怪。」只见他笑得有些无赖,让人分不清真假情绪。

  沉靚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不发一语的转身离开。

  疯子。

  午后第一堂课总是昏沉的难熬,尤其在闷热的酷暑下午。铃响五分鐘后,数学老师抱着一叠白花花的讲义,踩着精神奕奕的步伐走入教室。

  「同学午安,起床来上最开心的数学课吧!」

  「老师我们才刚起床欸······」

  「数学课有什么好开心的。」班上立刻哀鸿遍野,夹杂些许睡眠不足的咕噥。

  「别抱怨了,快起床。······副班长,那个空位是谁的?」眼尖的数学老师拿起手边的麦克风,指着角落的位置问。

  「呃......」

  「陆子莫人呢?」数学老师瞇起镜框后的锐利双眼,抬头扫视班上一圈,「他『又』迟到了吗?」

  「报告。」此时,一抹頎长的身影挟着午后的清爽阳光,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疾不徐的从教室后门走入,像隻溜进门的优雅猫咪。

  「陆子莫,快回位置。」数学老师无可奈何的扶下镜框,竟没有斥责之意,「别以为考试考得好上课就一直迟到啊。」

  「好。」他扬起一抹温和的微笑,儘管面带倦意仍旧保持礼貌。

  「去哪里了?」回到座位上,周围立刻涌上好奇的盘问。

  「睡觉。」陆子莫漫不经心的敷衍着。

  沉靚斜睨眼眸瞟向左后方,眼神里的寒意打从陆子莫踏进教室那刻便浓烈的纠缠在一起。

  「······小靚,你是不是有起床气?」坐在沉靚身旁的短发女孩望见沉靚铁青的脸色,驀然打了一个冷颤。

  沉靚抿唇不语,低头翻开桌上的数学课本,手指烦躁的不停按压自动笔。

  「笔芯要被你压完了。」舒雨乔对于她孩子般的行为,只是无奈的叹口气。

1-2

  沉靚蹙起眉宇,用并非友善的眼神望向他,而陆子莫始终保持温和浅笑,再一次将手上的水递过去。

  她对于他的固执有些摸不着头绪。

  「我不喜欢喝水。」语毕,她头也不回的迈步离开,声音极淡,夹带冰冷的气息。

  站在背后的陆子莫怔愣许久,望着沉靚消失的方向突然噗哧一笑,嘴角止不住上扬。他从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又糟糕的拒绝理由,更何况还是以如此彆扭的模样说出口。

  刚走出保健室的沉靚恰好迎面碰上快步走来的舒雨乔。

  「咦,你怎么起来了······唉唷,我的小宝贝啊!」舒雨乔先是愣住,随后忽然惊慌失措道,「你的鼻子里还插着两条卫生纸啊!」说完不忘伸手帮沉靚掩人耳目。

  沉靚发愣,忆起刚才自己还一副颇有气势的槓上陆子莫,现在突如其来的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昏死在床上。她不耐烦的伸手拔掉鼻子里的卫生纸,忍不住加快步伐回教室。

  沉靚此刻想把自己埋了的心都有了。

  放学时分,云彩被暖橘色的光辉悠悠融为一幅水墨画,绚烂成美丽的晚霞。在校门口和舒雨乔道别后,沉靚匆匆穿越几个路口,拐入一个又一个小巷,最后踏入另一个离自己学校不远的小学。

  夕阳的馀暉温柔的依偎在大地怀抱,而沉靚就在这样温暖的视线中,看见游戏场里孤身坐在鞦韆上的娇小背影。

  「小毅。」沉靚缓步走到男孩面前,本想来个大大的拥抱,却没想到泪珠比她早一步从鞦韆上簌簌落下。

  「姊姊······」沉毅抬起白嫩稚气的脸蛋,一张可爱的小脸哭得皱在一起。

  「小毅,怎么了?」沉靚惊慌的蹲下身,握住他放在膝上的小手,「为什么哭?」同时,她注意到沉毅手肘与膝盖小小的擦伤。

  「你跌倒了吗?」沉靚紧张的检查他的伤口,确认都只是轻微擦伤后才稍稍安心。

  「打、打架了。」沉毅睁着一双泪汪大眼,诚实以对。

  听见这个答案,沉靚心底更加诧异。在她眼底,自己的弟弟向来温顺听话又善良,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会去伤害别人?

  「为什么?」沉靚并未指责,而是放柔声音问道,一边轻轻拭去他眼底的泪水。

  「班上同学······笑我没有爸爸。」

  闻言,沉靚的身躯骤然一僵,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我本来不想理他们,可是、可是······」沉毅哭得愈发厉害,小小的身躯跟着不断抽动,连话都说不清。

  沉靚心疼的望着他,将他用力拥入怀中安抚道:「没事。」一隻手有节奏的持续轻拍他的背部,不断低喃「没事」,试图让怀中的人儿冷静下来。

  沉靚低头轻吻他的头顶,温柔道:「下次他们再找你麻烦,记得先去跟老师说,不要打架,不然我和妈妈都会心疼。」

  而沉毅只是埋头在沉靚的臂弯里抽泣,小小的身躯却已承受这个年龄孩子不应有的悲伤。

  「走,我们回家吧。」沉靚牵起他柔软的小手,语气温暖而充满力量。

  沉毅乖巧的回握,另一隻手有些狼狈的擦拭不断从脸上滑落的眼泪。

  一路上,沉靚只是安静的听他哭,没有多说安慰的话,也没有出声阻止他哭,两抹身影在夕阳下互相依偎摇晃。

  迟早他会明白的,明白他并非旁人所说的这般可怜。只是这种觉悟,要在深深痛过之后自己领悟过来,就像当年的她也是如此。

  回到家中,沉靚简单将冰箱里剩馀的食材处理成一桌菜,狭窄的公寓里只有姊弟两人,顿时觉得屋子空旷许多。饭桌上显得有些寂寥,可是两人似乎早已习惯,沉靚也一如往常的微笑倾听沉毅说着他今天做了些什么,碗筷间偶尔碰撞出一些笑声,直到晚餐结束都仍充满温暖。

  「姊姊,这是我今天在学校画的。」饭后,沉毅兴致勃勃的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图画纸。

  将最后一个碗盘放入烘碗机,沉靚弯下腰接过他手中的纸,发现是一幅自己的蜡笔肖像画。虽然笔触都还是孩子般的青涩,这样的才华却足以在八岁的孩子间崭露锋芒。

1-3

  这週的国文课来到会议室上课,能够离开烦闷的教室总是令人雀跃万分,此刻却有一桌显得格外阴沉安静。

  沉靚微瞇双眼和坐在对面的陆子莫相望,他却始终含着一抹笑,不在意沉靚投来的冷冷目光。

  沉靚强压下胸口一股气,转头问坐在隔壁桌的女生:「我可以跟你换组吗?」

  「咦?」被搭话的女生神情为难,轻瞟陆子莫俊逸的脸庞,犹豫半晌后,就在正在要点头答应的那瞬被拦阻下来。

  「no,不能再换组了。」国文老师突如其来的出现,将手上的分组名单横挡在两人面前。

  「沉靚,你的分组有什么问题吗?」国文老师正好是年轻有抱负的女班导,对于班上同儕之间的气氛很是关心,「组内有你不喜欢的人吗?」

  「······没有。」沉靚语气僵硬,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你跟舒雨乔不是蛮好的吗?还有班长啊。」国文老师疑惑的走到陆子莫身旁,轻拍他的肩膀,「这组就交给你了啊。」

  「好。」对比沉靚鬱闷的表情,陆子莫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几分。

  沉靚望着他的笑脸,暗自忿忿咬牙。

  「好了,大家都到自己的组别了吧?这学期的报告组别就是这样,六个人一组,不能再换了······」国文老师满意的走回讲台,叨叨不休的话语还在耳边回盪。

  「你怎么了?」舒雨乔倾身靠近沉靚耳旁低声问道,而后者只是沉默。

  「老师好像直接把我分派成组长了。」陆子莫有些尷尬的微笑,「那请多指教了。」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放在沉靚身上。

  沉靚抬眸和他四目交接,两人在空气中交会的视线在一瞬间似乎擦出火花,彼此的眼神里都藏着几分试探。

  下课时分,同学们鱼贯而出,沉靚也抱着课本正要离开,冷不防被身后的国文老师叫住。

  「沉靚,来一下。」国文老师收起讲台的投影布幕,一边喊道,「班长,你也来一下。」

  陆子莫疑惑的顿下脚步,一边瞟向不远处的沉靚。

  沉靚垂下眼帘,转头对舒雨乔无奈道:「你先回教室吧。」

  舒雨乔点点头,跟在三三两两的人群尾端走出,会议室顿时只剩三个人。

  「刚才的分组我还是有点在意。」国文老师迈步走近两人身旁,「你在班上真的没发生什么事情吧?」神色担忧的看着沉靚。

  「没有。」沉靚勉强的扯动嘴角,给予一抹僵硬的微笑。

  刚才那个场面真不该被最在乎班上氛围的班导抓到。

  「有任何事都可以私底下来找老师,或找班长也可以。」

  闻言,沉靚顿时感受到肩上沉重的压力。

  「不会有那种事的。」她试图努力沉住气,保持嘴角上扬。

  「是啊,沉靚和同学相处的都挺好的。」沉着佇立在旁许久,陆子莫终于开口。

  沉靚诧异的看向他,没料到他竟然会帮她说话。然而沉靚一点也不感激,反倒是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更加难堪了。

  「真的吗?」国文老师略为挑眉,稍稍放宽心,「好吧,你们快回教室吧,要打鐘了。」

  「谢谢老师。」语毕,沉靚飞也似的快步走出会议室,陆子莫表情倒也不急,长腿却是迈出三两步就走到沉靚身侧。

  「你为什么讨厌我?」他悠悠的跟在身旁,瞥一眼沉靚彆扭的神情,不自觉上扬嘴角。其实他是知道的,知道她特别讨厌他。但同样的,他却觉得她逞强的模样有些可爱。

1-4

  月圆辉晕,晚风拂动树梢,空中传来远处大街上的隆隆车阵声,对比住宅区静謐的街道,恍若与世隔绝。

  沉靚将整瓶矿泉水喝光后,顺手丢入便利商店外设置的垃圾桶,踏着恢復精神的步伐徐徐往家的方向迈步前进。皎白色月光映在她苍白的脸庞,眼底一片冰凉之色,深沉得叫人看不见底。

  刚踏入家门,沉靚便听到客厅的电视声以及厨房忙碌的料理声,一股暖流瞬间填满刚才空洞的内心。

  沉靚心头一紧,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稳住嗓音朝屋内说:「我回来了。」

  「姊姊你回来了。」沉毅小小的脸庞从餐桌上抬起,迅速收拾好桌面上的作业簿以及铅笔盒,「刚好可以吃饭了!」

  「好。」沉靚轻浅微笑,将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便转身和沉毅嘻笑着摆出碗筷。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难得我公休日回家来做饭。」余君玟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煲汤,脱下身上的围裙跟着坐下用餐。

  「和舒雨乔在附近晃了一下。」沉靚轻描淡写的带过,一边往沉毅的碗里夹几块挑好刺的鱼肉。

  「最近治安不好,还是早点回家吧。」

  沉靚没有答话,沉默的扒一口饭,习惯性望向客厅的电视机,让新闻声混杂着饭菜香在嘴里打转。

  「接着播报下一则新闻,元皓集团总裁陆彦均宣布参选明年的市长选举,今天与妻子偕同出席记者会······」

  沉靚的筷子很快就停在碗里,沉默着将这则报导看完,转头瞥向坐在对面的母亲,正一脸平静的往沉毅碗里夹菜,一边露出抹疼爱的微笑,眼角细微的鱼尾纹若隐若现,彷彿道尽了这些年的艰辛与苍老。

  沉靚见状,一股气莫名的烧上心头。

  「妈,你会选他吗?」

  余君玟抬眸看向自己的女儿,又望向远处的电视机疑惑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只是好奇。」沉靚随意的拨弄碗里的白饭,神情看似漫不经心,「那个人有爱家的好形象,和妻子感情特别好,听说他们已经结婚三十年了······看起来是个好人啊。」

  余君玟的脸色驀然苍白半分,扯动僵硬的嘴角:「是好人不一定能当好市长啊。」

  沉靚深深的凝视着母亲,察觉她藏在不自然神情里的悲伤,胃部又开始翻腾起来。

  「再过几年你也能投票了呢。」余君玟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面露欣慰之色,「时间真快······」

  顿时,沉靚再也嚥不下一口饭,轻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吃这么少?」余君玟错愕的问,「再多吃一点吧,这都是妈妈的拿手好菜啊。」

  沉毅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无辜的双眸看向身旁的沉靚,不安的抿起嘴唇。

  「我刚才和舒雨乔有买一些东西吃,现在有点吃不下。」沉靚闪避掉母亲的视线,转身温柔的抚摸沉毅的头,「多吃点好好长大喔。」

  沉靚接着拿起自己的书包往房间里走,关上门的瞬间无力的倚靠门板滑坐在地,屈膝将脸埋在双臂里。隐忍着要尖叫出声的衝动,沉靚只能使劲咬牙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躲在连灯都没开的昏暗房间里,试图平息内心波涛汹涌的情绪。

  要是她能够真正的装作不知情就好了。

  很快便迎来周末早晨,沉毅开门雀跃的扑向仍缩在被窝里的身影。

  「姊姊,快起床!」

  沉靚朦朦胧胧的从被子里抬起疲倦的脸庞,映入眼帘的是沉毅一双晶亮有神的大眼,他笑起来时双颊旁的酒窝教人想伸手去戳,以及露出还未完全发育的小巧虎牙总让人忍俊不禁。

  「对不起啊,姊姊赖床了。」沉靚强迫自己翻越枕头山,从床上坐起,给沉毅一个大大的早晨拥抱,「妈妈呢?」

  「弄完早餐后就去店里了。」沉毅乖巧的依赖在她怀里。

1-5

  「那是谁啊,她弟弟?」

  「她有弟弟喔?」

  「她应该对她弟超兇的吧,平常在教室里就没给过什么好脸色。」桌上一群人忍不住将远方的姊弟俩拿来作笑话。

  陆子莫沉默许久,收回视线淡淡道:「别说了。」

  梁韦奕和身旁好友顿时安静下来,气氛一阵尷尬。

  「陆子莫,你到底是不是哪里惹过她?」梁韦奕不以为然的又吃下一根薯条,「她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啊。」

  然而陆子莫只是无奈微笑,没有回答,因为就连他本人也一头雾水。

  「还是去问舒雨乔?她跟舒雨乔蛮好的,应该会知道吧。」身旁友人提议道。

  「不然我去问问看好了?」梁韦奕望着陆子莫,以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不用了。」陆子莫喝完瓶子里的可乐,低头专注在手机上,「没做错事情就不需要在意。」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啊。」梁韦奕无趣的撇撇嘴,「我可是都快好奇死了。」

  陆子莫没有再搭话,在萤幕上滑动手指,画面显示聊天班群里的沉靚头像,只是一片恍然的空白。

  又是忙碌而昏沉的上课日,喧哗的校园垄罩在秋老虎的炙热阳光下。

  「我真的受不了了!」下课时分,舒雨乔怒吼着拍桌站起身。

  沉靚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着,差点连手中的笔都掉了,愕然的看向她。

  「我实在太热了,热到脸上的妆都要花了。」舒雨乔烦躁的拉起沉靚的手,「我要去买冰吃!」

  「可是你不是生理期······」沉靚话都还没说话,就被迫放下手上的笔走出教室。

  福利社人群络绎不绝,舒雨乔好不容易从壅挤的人潮中结帐完走到门口,将手上两支冰棒的其中一支递给身旁的人。沉靚不解的看着她,手上的苏打冰棒散发沁凉而甜美的气息。

  「请你吃,你不是比我更怕热吗。」舒雨乔迫不及待拆开包装大口含下,脸上的阴霾立刻一扫而空。

  「这么好啊。」沉靚轻笑,两人一同走到福利社旁的用餐区找位置坐下。

  「对了,你周末真的带小毅去画画了啊?」舒雨乔嘴里含着冰棍,含糊不清的问着。

  「拿出来再说话行不行?」沉靚被她的行为给逗乐了,「真的啊,你还在认为是我找藉口拒绝你吗?」

  「小毅未来绝对会是个名画家啊。」舒雨乔望着远方壅塞的人群,话锋突然一转,「所谓正太从小养成。」

  「······拜託你少看点漫画,多读一点书。」沉靚差点被手上的冰棒呛着。

  「他没有去上才艺班吗?譬如画画班之类的。」

  「······没有。」沉靚眼神微沉。

  「哇,那真的是天才啊。」舒雨乔转回头正好看见沉靚复杂的神情,顿时意会她的顾虑,一脸认真道,「······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啊,又不是说一定要去上画画课,有很多厉害的画家都是自学啊。」

  「我知道。」沉靚垂眸看着手上的冰棒一点一滴融化,「但还是觉得有点可惜,如果可以给他更好的环境就好了。」

  舒雨乔凝视着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轻语:「阿姨也辛苦了。」

  沉靚只是淡淡扯动嘴角,笑容却隐含一点阴沉。

1-6

  「有个明年要选市长的老爸帮你出钱,应该很轻松吧。」沉靚又是一笑,语气满是戏謔。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爸是谁?」陆子莫危险的瞇起双眼,浑身散发警戒气息,「我应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沉靚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趁着刚才陆子莫因为惊讶而放松力道,甩开他的手大步离去。陆子莫没有再追上,神情凝重的望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耀眼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眼神里冰冷的情绪愈陷愈沉。

  沉靚惊慌的回到教室,正好遇上走出门口的舒雨乔。

  「喂喂,你没事吧?」见沉靚像是没看路一样横衝直撞,舒雨乔伸手拦住她,「你脸色很难看,发生什么事?」

  此刻的沉靚脸色苍白如纸,触碰到舒雨乔的指尖也冰冷得吓人,明明正是最炎热的下午三点,她却觉得自己置身在冰库里,浑身失去知觉。

  「喂,小靚······」舒雨乔在耳边的嚷嚷声彷彿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靚置若罔闻,只是呆坐在位置上陷入沉思,直至上课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放学,沉靚心虚的在陆子莫幽深的目光下匆匆离校,一如往常的接沉毅下课,再并肩走回家。

  沉靚一路心事重重,和沉毅的对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回答,因为各种担忧而不自觉收紧牵住沉毅的手,沉毅终于吃痛的望向她。

  「姊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即使年纪再小,沉毅都察觉到自己姊姊的不对劲。

  「嗯?」沉靚猛然回过神来,怔愣下后才勉强微笑道,「没事。」

  再经过一个街口就到家门,沉靚牵着沉毅的手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小毅,你先回家吧,我要去找一下妈妈。」

  「咦?」沉毅惊讶半晌,乖巧的点点头,「好。」

  「可以先洗澡没关係。」沉靚欣慰的拍拍他的头,目送沉毅转弯进入巷弄,随后踌躇着走到母亲的家庭发廊。

  望着余君玟在店里忙进忙出的模样,沉靚站在对面街道,双脚彷彿被牢牢钉住,竟是再也踏不出一步。她收紧握住书包提把的拳头,心中满是徬徨。

  在陆子莫说出要全权负责的时候,她是不是不该为了自己该死的自尊心而逞强?一万元可能是家里半个月的收入,又该怎么向母亲开口?

  沉靚咬紧牙关,低头凝视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脑袋昏昏沉沉叫她无法思考。

  「谢谢光临。」余君玟亲自到门口送客,正好看见站在对街的沉靚,微笑着朝她挥挥手。

  不经意和母亲对上目光,沉靚知道自己只能往前走进店里,沉默的站在一旁看着余君玟扫除地上的头发。

  「怎么来了啊?」余君玟似乎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常。

  「妈,我······」话到了嘴边又像铅块一样,沉沉陷入沉靚的肚子里。

  「嗯?」

  「我······」沉靚犹豫许久,却还是话锋一转将心里的话压下,「我来帮忙的。」

  她终究还是没能开口,开口说她今天闯了大祸。

  「你最近怎么这么常跑这里啊。」余君玟上扬无奈的嘴角,「那你去里面帮我把染头发的工具洗一洗吧。」

  沉靚点头走入里面的清洗间,戴上一旁的塑胶隔离手套,将散落在洗手台的洗发用具仔细的刷洗乾净。

  「晚上有客人预约剪发,今天可能不会那么早回去。」余君玟将另一批使用过的头巾丢入篮子里等待清洗,「给你一些钱,先拿去买晚餐吃。」

  沉靚将手上的水珠擦拭乾净,接过余君玟递来的纸钞,小心翼翼的收进口袋里,拿起书包要离开的同时,余君玟忽然又唤住她。

  「小靚,真的没事吗?」

  沉靚怔愣的转头看向余君玟,点头轻浅莞尔,脸上的犹豫之色一扫而空,彷彿从未存在过。制服裙角在步出店外那刻轻轻扬起,最后她默默的拖着脚步离开。

2-1

  沉靚快步朝教室跑去,在接近教室门口的时候上课鐘正好响起,一连串咳嗽声跟着传出。她悄悄的从外面探出头来,危险的瞇起眼睛朝教室里张望,看见站在座位拿起课本要往外走的陆子莫。

  「咳咳、咳······」陆子莫忽然停下脚步,一隻手拄在桌旁用力咳嗽起来,高大的身躯踉蹌,彷彿在下一秒就要倒下。

  「陆子莫!」沉靚见状终于踏进教室。

  陆子莫摀着嘴缓缓抬眸,一双如耀石般的黑色眼眸微瞇,看见门口出现的倩影很是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你······」沉靚走近他,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不带任何针对和厌恶的靠近,「你没事吧?」

  「没事。」陆子莫强压下喉咙间的乾痒,身体的力气却忽然被抽空,眼前也跟着一片晕眩。

  沉靚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惊讶的发现从指尖传来的热度是那样滚盪。

  「你发烧了?」沉靚错愕的看着他。

  陆子莫不发一语,在沉靚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顿时觉得全身疲惫不堪,脑袋也嗡嗡作响,什么都无法思考。

  「······我想睡一下。」陆子莫彷彿用尽所有力气说完最后一句话,接着像是不自觉般握着沉靚的手指,趴在桌面上沉沉睡着。

  沉靚望着眼前的情况不知所措,用力推他几下,「陆子莫,醒醒,要睡去保健室睡。」

  陆子莫紧蹙好看的眉宇,对于耳边的噪音不满的咕噥两声,换个方向将脸埋进双臂里。

  沉靚瞥见他额上与颈上细细的汗水,以及他苍白不适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也许是因为从小照顾弟弟,她早已养成一种责任感;又或者是此刻,内心那股说不清的担忧。于是她挣脱了陆子莫冰冷的手,转身朝教室外跑。陆子莫的身体似乎在她放手的那刻微僵,呼吸也沉重几分,最后轻咳两声又沉沉睡去。

  过了一会,沉靚再度出现,手里拿着一袋从保健室要来的东西。

  「陆子莫。」她从袋子里拿出退烧药,一边拧开陆子莫桌上的矿泉水,「陆子莫,先起来吃退烧药。」

  陆子莫顺着声音迷迷糊糊坐起身,乖巧的拿过沉靚手上的东西,此时教室里的电话正好响起,刺耳的铃声让陆子莫头痛的更加欲裂。沉靚赶紧三步併作两步,走到讲桌旁接起电话。

  「喂,老师?······班长发烧了,他留在教室里睡觉······对,晚点等他起来会再······」

  陆子莫吃完药,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抹朦胧的身影,他没认出那个人是谁,但是声音却出奇的令人安心。最后他趴在桌上,头也不回的沉进梦乡。

  沉靚掛上电话,发现陆子莫又再一次睡着,没来的及叫他去保健室。她无奈的撕开退热贴,犹豫着伸出手拂上陆子莫的额头,掀开他凌乱的刘海,本想将退热贴黏上,却发现他额上一片细汗。沉靚转身抽几张放在一旁的面纸,僵硬的擦去他的冷汗。

  她稍稍倾身,正好瞥见陆子莫纤细的睫毛,肌肤也洁白如玉,好看的叫人妒忌。明明是个男的,怎么会比女人还漂亮。沉靚忿忿的将退热贴用力拍在他额上,陆子莫瞬间吃痛的低哼一声,却没醒来。

  「我真的是疯了我······」沉靚不满的瞪着桌上那张脸,似乎是因为退热贴冰凉的感觉舒缓了陆子莫的不适,他紧皱在一起的眉心缓缓松开。

  沉靚胸膛一股气默默散去,盯着那张恬静的睡顏半晌,接着拿起他椅子上的外套盖在陆子莫背上。

  「······显微镜的事,还是谢谢你。」

  陆子莫睡得很沉,却听见一道似乎从遥远处传来的低语,像阵轻风一样柔柔拂过他的耳畔。

  等到陆子莫再次甦醒,已经是下课时间,教室里充满吵杂声,最细微的声响在此刻都震耳欲聋。他挣扎的起身,发现身旁围着一些人,有些人面带忧心,有些人只是上前凑热闹,不管真心关心他与否,他只觉得一阵烦躁。他的头很疼,伸手一摸却碰上冰凉的退热贴,他不禁愣了愣,又发现自己背上的外套。

  「陆子莫,你没事吧?」梁韦奕走到旁边,推开两人群,「让开、让开,别挤在这里,烦都烦死了,病人要休息啊。」

  「欸,我看你去保健室躺着吧,不然连隔壁班都要有人来探病囉。」

  陆子莫闻言,忍不住虚弱的轻笑两声,苍白的脸色这才浮现一丝轻松。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特别喜欢梁韦奕这个朋友。

  陆子莫缓缓站起身,将身上的外套穿上,身体里的冷意让他将拉鍊往上拉些。

  「要不要公主抱?」梁韦奕走在他身旁戏謔的问。

2-2

  沉靚微怔,不知为何反射性瞟向对面的男子,对方却彷若无闻低头吃麵。

  这种事情在外面讲好吗?虽然她们并不认识那名男子。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舒雨乔用持筷子的右手肘推她。

  沉靚手里的汤匙摇晃,汤汁落入碗里,泛起点点油光,映出沉靚眼底的幽深。

  「别那么八卦行不行?」

  「你讨厌陆子莫这事全班都知道,又不是什么秘密。」

  沉靚心里猛然一个疙瘩,不打算回话继续埋头喝汤。并没有人看见男子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慢条斯理的将脸上的眼镜拿下,用袖子将雾气擦去,动作很是优雅。

  「是什么让你改变的?」

  「吃麵,不然我回去了。」

  「你还没付钱呢。」

  「那就别说话。」沉靚略微不耐。

  舒雨乔有些丧气,她以为她是沉靚最亲近的朋友,但沉靚却绝口不提她和陆子莫的纠葛。

  座位上的气氛瞬间冷了许多,舒雨乔不喜欢这种氛围,话锋赶紧一转,说着今天的数学小考有多难,沉靚只是在旁默默听着,偶尔给个回应,此外并无再多话。对面男子吃麵的速度在刚才的尷尬后,似乎有意慢了下来,一脸认真的品尝碗里的美味,彷彿没听见刚才两人的谈话内容。

  终于将碗底朝天,沉靚和舒雨乔分别付帐后,拿起书包走出室外。

  「刚吃完身体都暖暖的。」舒雨乔满足的吸口气,正要离开之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同学,等一下。」声音淡淡的,不知道是否因为夜晚起风,沉靚感觉那话语间藏着一丝冰冷。

  舒雨乔和沉靚转头一看,正是刚才和她们并桌的男子,稜角分明的俊逸脸庞,身上一件轻薄夹克,肩上背着偌大的背包,一双眼眸乌黑深邃,似笑非笑的望着她们,浑身却是带着一点冷漠的阴柔。

  「你好。」舒雨乔率先点头打招呼,沉靚只是頷首。

  「你的学生证掉了。」男子走近她们,将手上的卡片递给舒雨乔。

  舒雨乔瞥见自己黑歷史的大头照,立刻伸手接下塞入口袋,给予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谢谢。」

  「你们是附近的高中生吧?」男子似乎还要继续搭话。

  「对。」舒雨乔点头,猜想因为身上校服和书包才让人认出来。

  「其实······」男子从怀里掏出两张名片,分别递到两人面前,「我是一个记者,叫江秉宸,最近我们杂志有一个专栏,想採访现在高中女生的日常,譬如美妆、衣服或者学校生活。」

  沉靚愣愣的接过名片,仔细打量上面的字眼,蓝底白字大大写着「set杂志编辑江秉宸」。

  舒雨乔和沉靚都是有戒心之人,看了几眼名片后表示婉拒,毕竟学校有教不能接受来路不明的东西。对于她们的反应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也没有多做纠缠,只是微笑道谢后便默默离开。

  「我们是不是应该要答应啊?set不是很有名的周刊吗?」舒雨乔有些懊悔。

  沉靚眼底的深邃暗了几分,将名片收进口袋里,和舒雨乔踏着微凉的夜色回家。

  回到家的沉靚听见客厅里的声响,走近发现电视开着,余君玟却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看见母亲脸上细微的岁月痕跡和粗糙的手指,沉靚心底一沉,安静伸手将椅子上的毯子盖上母亲单薄的身子。

  最近的母亲不再太晚回家,店里准时在时间点打烊,本应该是轻松许多的生活,沉靚却没有遗漏近日里,母亲眼底那偶尔浮现的寂寞。

  寂寞,是因为希望有人陪伴;希望有人陪伴,那是因为心里有个对象。

2-3

  「你不用这么避着我。」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冒出,沉靚身子一僵。

  下课的走廊人声鼎沸,沉靚却觉得周遭的空气忽然陷入一阵安静,她忍住想抬头去看他表情的念头。

  「你什么都不说,那我也什么都不会再问了,就这样吧。」陆子莫淡淡道,语气藏着几分无奈与生气,以及无止尽的疲倦感。

  沉靚又是一愣,不自觉停下脚步,陆子莫犹如陌生人般从旁经过,这一回,换他没有给予任何一个眼色。

  沉靚呆愣的凝视他远去的頎长背影,身后人潮如流水一直走过,他与她的距离不断拉开。

  也许他们的关係注定像这样吧,人群中擦身,最后朝不同的方向远去。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

  放学时分,和舒雨乔分头道别后,沉靚在路口处忽然被人拦下,抬头一看眉心微蹙,竟是意想不到的人。

  「嗨,又见面了。」江秉宸肩上背着熟悉的摄影包,丝丝缕缕的晚霞照得他像是镀了一层光,光辉里的他脸上掛着和煦的微笑,仍是几个礼拜前见到的模样。

  沉靚略是吃惊,立刻装作不认识的转弯回头,一道匆忙的步伐声紧紧跟上。

  「同学,我们见过面吧?」

  「我不认识你。」沉靚啟动脑海里危机系统,想方设法逃离这个人。

  「不要这么说嘛。」江秉宸长腿一迈,走到她面前挡住去路。

  沉靚这下子再也悠哉不起来,攥紧书包背带,充满敌意的看着他,「再跟过来我要叫了!」

  「抱歉、抱歉,我不是要干嘛,我只是想问一点事情。」江秉宸见她如此赶忙打圆场。

  「我上次已经拒绝掉你的採访了。」

  「这次我是想问有关你同学的事。」

  沉靚正要逃跑的脚步顿住,抬眸看着眼前的人,微暗的天色中垄罩他的身影,散发一种邪魅的气息,偏偏他脸上的笑容是那样善良无害,一时叫人分不清真假。

  「有关你的同学,陆子莫。」

  沉靚忽然低低轻笑,笑声有几分嘲弄和揶揄,这样讽刺的表情正好被江秉宸捕捉在眼底,他不禁微怔,「有什么好笑的?」

  「我们才说这么一次,你怎么就记住了这个名字?」沉靚瞇起双眼,像隻全身竖毛的小猫。

  江秉宸也不怒,淡淡浅笑不语,似乎在等着沉靚答应採访,他才会进一步问话。

  「我上网查过你的资料了。」沉靚轻语,不再客气,「你是set的八卦记者,为什么要找我们?」

  上次碰面后,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心里莫名的不安,她一直觉得这个人别有企图,更害怕他对舒雨乔做些什么,于是上网搜寻这个人的名字。

  不查还好,一看便发现他大多是专门跟拍艺人或政治人物花边新闻,甚至有许多当年的演艺圈大事都是他挖掘出来的。

  这正好证实了沉靚的猜测,他的确是别有目的,否则为何撒谎说是女性专栏的採访。

  此刻,沉靚也不忘暗自规划逃跑路线,幸好放学时分的人潮未散,他应该不会在眾目睽睽之下对她做什么。

  没想到沉靚的回答出乎意料,江秉宸脸色微僵,笑容也褪去半分。

  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沉靚并不喜欢他那张虚偽的笑脸。

  「什么八卦,太难听了,是娱乐版。」江秉宸趣味富饶的盯着眼前的小姑娘看,心中多了一点兴趣。

2-4

  沉靚心头一紧,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忘了回头去找救兵。

  不会是小偷在偷脚踏车吧?

  不行啊,他们家就一辆脚踏车,可不能被偷。

  沉靚壮着胆子更靠近一些,发现那人就蹲在最里面,正好在她的车子旁边。

  因为担心即使上锁还是会被偷,沉靚习惯把脚踏车放在不显眼的地方,这下子她全然后悔了。

  那抹身影率先站起来,沉靚这才看清他穿着连帽外套,帽子盖在头上,里面还带着一顶潮牌鸭舌帽,整个人包得像颗粽子,愈显可疑。

  沉靚正要张口大喊,那人却是先转过身来,两人面面相覷,沉靚吃惊的震慑在原地。

  反倒是江秉宸一脸平静的打招呼:「果然又见面了。」一口白齿笑得无赖。

  「你被炒后改当小偷吗?」沉靚回神后的第一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江秉宸怔愣,又是一阵疯子般的狂笑,将手上的相机亮出,「我这像是被炒吗?」

  沉靚顿时会意过来,想起陆子莫也出现在这里,微瞇双眼,「你是在跟拍吗?」

  「谁叫我是记者。」江秉宸将相机套上报护套,再将相机放进他那随时随地背着的摄影包。

  沉靚有些怒意,「那我们其他人的隐私呢?」

  「不会拍到的,我只是跟着陆子莫而已。」江秉宸一派轻松的模样,惹得沉靚更加愤怒。

  眼前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职业道德,她更从来没有看清楚他在想什么。

  「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跟着他,跟他爸爸不是比较有看头吗?」

  等到沉靚说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血色全数褪去。

  江秉宸只是微笑,一副猜透她的模样,「很多大新闻往往不是从当事人身上得到的,而是他身边的人,譬如情人、家人。」

  「你好无耻,他只是个学生。」沉靚憋不住心中燃上的一把火,咬牙切齿道。

  江秉宸也不在意她如此说他,拿下连帽外套的帽子,看起来宛如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知道他的背景,我记得陆总裁可是把他儿子隐藏得很好。」

  沉靚被问得顿时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来挖新闻的,那她绝不能被抓到把柄。

  她有她的顾虑。

  忽然,沉靚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像个猎物,慢慢落入江秉宸的网子里却毫无自知。

  沉靚颤抖着往后退一步,江秉宸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依旧高深莫测。

  他嗅到了新闻的味道。

  「沉靚?」忽然,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沉靚宛如听到救世主的声音,雀跃的转头一看,却是陆子莫本人站在后面,身旁还跟着舒雨乔。

  「小靚,因为你一直没出来让我有点担心·····」舒雨乔正好看见沉靚背后熟悉面容,不禁大喊,「帅哥是你!」

  江秉宸对于这个称号似乎很是满意,颊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只是在看见陆子莫后,伸手将帽子压低许多。

2-5

  安抚好舒雨乔,沉靚在放学离校前,深深凝望窗边那个空下的座位一眼,敛下眼底的深邃,快步离开。

  「姊姊!」沉毅远远的看见熟悉的身影,奋力的举起手臂在校门口挥舞。

  「小毅,回家吧。」沉靚笑得宠溺,看着他朝自己跑近。

  漫步在已经暗下的天色中,两姊弟的影子跟着街灯一下子拉长,一下子消失,忽明忽暗的灯火在沉毅脸上闪烁,映出他眼底的重重心事。

  「姊姊······」

  「嗯?」

  「下个学期的礼拜一下午,学校有开画画课······」沉毅犹豫许久,紧张的囁嚅,牵着沉靚的小手不自觉收紧些,「可以去上吗?」

  沉靚心头一顿,紧紧回握他,「可以喔。」

  「可是要缴学费······」

  「虽然说还要再问妈妈,不过我会全力支持你。」沉靚低头朝他微笑。

  这对沉毅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虽然只是类似学校社团课程,但这是沉毅第一次自己提出的要求,她说什么都会帮忙。

  沉毅仰起脸庞,晶亮的眸子里堆满沉靚恬静的笑容,让他心底的期待多了一份安心。

  「姊姊呢?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面对沉毅单纯的疑问,沉靚心思却驀然空白。

  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一直以来,作为妈妈的后盾,成为沉毅的力量,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可是,她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

  已经高三了,明年就得准备升学考,可是她却忽然迷惘了。

  想起舒雨乔,她对流行时尚很敏感,早在她们认识不久时,她就说过立志要成为服装设计师,国内大学设有设计系的并不多,所以目标很明显。

  脑海浮现舒雨乔追梦的闪耀目光,沉靚突然羡慕起她。

  陆子莫大概也早就决定好了吧,就算他失败了,回去当他的富家贵公子也可以──

  想到此处,沉靚忍不住轻笑。

  怎么会突然想起他?

  「姊姊?」见沉靚久久没有回应,沉毅扯了扯她的手。

  「我还在想呢。」沉靚无奈微笑,紧牵沉毅的手,踩着点点明黄灯火朝家的方向走去。

  晚上,沉靚和母亲说了绘画课的事情,余君玟只看了一眼报名表,二话不说便在上面签名同意,一整个晚上沉毅都兴奋得不愿睡觉,还是沉靚三催四请才将他扛上床。

  凝视着弟弟即使睡着仍满是幸福的笑容,沉靚轻拂他的头发,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

  「小靚,要吃水果吗?」余君玟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和沉靚两人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妈,你以前的梦想是什么?」沉靚忽然开口。

  「这个嘛……」面对女儿突如其来的提问,余君玟怔愣,「年轻的时候很早就和你爸爸结婚,所以好像也没特别去想过这个问题……」

2-6

  接下来的几天,沉靚觉得自己和陆子莫之间好像不一样了。

  虽然两人依然很少互动,但是偶尔不经意的对上视线时,他的主动示好让沉靚无法再当个坏人无视他。

  有一些东西,似乎总是在不知情的时候变化着。

  面对这样的变化,沉靚百感交集。

  说不上讨厌现在这样和平的关係,但也无法忽视心底有一块角落对这份感情的抗拒。

  几天后,就在沉靚要忘记他的存在时,又在校门口遇见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这一次,她不再以礼相待,只是冷冷的从他身边经过。

  「要聊聊吗?」

  「没什么好聊的。」

  「即使你需要负责一些事情?」

  闻言,沉靚终于停下脚步,回头蹙眉望着他,只见他头戴上次那顶帽子,一张脸藏在阴影里。

  「我以为大人都比较有脸皮。」

  「也有没脸皮的大人。」眼前的江秉宸笑的那样无害也无赖,沉靚忍住想骂人的衝动,在心底不断以他的年长为理由,来安抚自己的情绪。

  「我要负责什么?」沉靚已经疲倦于跟他缠斗,敷衍的问。

  江秉宸似乎看见她眉宇间的丧气,也不再闹她,缓步走近:「上次你拉着我跑,撞坏了相机。」

  沉靚震惊的瞠大双眼,眼眸里倒映出江秉宸浅浅的笑意,「什么?」

  「我背包里有一个小型的单眼相机,那天撞倒脚踏车的时候,正好就撞到了我包包里的可怜小单眼。」江秉宸面露无辜之色。

  「那是你没装保护套的问题。」沉靚心头微慌。

  上次是显微镜,这次是相机,她今年是不是走破财的运?

  「如果你没拉着我跑也没事。」江秉宸笑眼明媚,眼底不经意流漏的深邃让人颤慄。

  「你没有证据是我害的。」沉靚努力沉稳情绪,面无表情。

  「我可以去调监视器。即使是不小心的,也需要损害赔偿。」

  这下子沉靚彻底紧张,单眼相机的钱恐怕不低于上次显微镜的钱,更糟糕的是,她正好有了落入江秉宸手里的把柄。

  江秉宸见她再也无法掩饰的惊慌神情,心头竟莫名一软,不忍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努力转动那双灵活的明眸,思考对策。

  他愈发觉得以前的小姑娘很有趣。

  初见面时,他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

  消息,跟踪,报导,版面,升官,加薪。

  结果眼前的这个女孩,总是一次又一次超出他预料范围。

  不自觉的,他也开始享受起这个游戏。

  「多少钱?」过了许久,沉靚幽幽嗓音终于传来,像阵柔风缓缓拂过他的心头。

2-7

  沉靚望着他眼里的熠熠光彩,忍不住点点头,随后不知所措的又重复看了一遍简章。

  陆子莫悄悄打量她,灯光下,沉靚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白皙如瓷的肌肤透着一点粉色,漆黑如墨的长发简单竖起,露出优美的脖子线条。

  陆子莫眼神稍微沉了沉,一时之间没有移开目光。

  沉靚虽然不是眾人眼里惊艳的美人,五官却清秀恬静,骨子里散发一股天生的气质,尤其是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眸,总是不经意的流转动人的明媚。

  因为低头的关係,沉靚的瀏海不经意滑出耳后,她正习惯性的要伸手拨开,意外触碰到陆子莫突如其来的手。

  沉靚错愕的看着他,而陆子莫的手就这样凝滞在半空中,如丝绸般的发尾轻轻扫过指尖,他的胸膛不自觉收紧。

  两人都像石雕一样僵硬的看着彼此,眼底清晰的倒映出对方惊讶的神情,时间彷彿慢下脚步,沉靚甚至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他刚才是要拨她的头发吗?

  脸上忽然一热,沉靚赶紧侧过身避开,顿时心乱如麻。

  陆子莫也立刻收手,指尖烫得吓人,放在膝上竟是微微颤抖着。

  「你发烧了吗?」舒雨乔疑惑的摸上沉靚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

  沉靚深吸两口气才平復波涛汹涌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聆听讲台上的内容。

  实际上接下来整整三十分鐘,她什么也没记进去。

  期中考完第一个周末,沉毅和朋友去图书馆看绘本,沉靚决定到母亲的店里帮忙。虽然只是街区小巷里的家庭发廊,假日时段的客人却是络绎不绝。

  沉靚跟在母亲身侧忙进忙出,清洗一批又一批的理发工具及清扫地板,一边招呼附近的邻居阿姨。

  「哎呀,你们家小靚长的真的是愈来愈漂亮了。」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是社区里的阿姨,隔几週固定来这里给母亲染发,久而久之下来彼此熟识,连沉靚也记得了。

  「上大学了吗?」

  「明年才要考试而已。」余君玟眉眼皆是笑意,一边将手上的染剂涂抹均匀。

  「好快啊。」阿姨略为吃惊,「那应该有男朋友吧?」

  沉靚脸色一阵尷尬,赶忙撇清,「没有。」

  然而她却驀然想起几天前,陆子莫朝自己伸手的景象,惊慌的摇头将这幅画面赶出脑海。

  真是见鬼了。

  「妈,我去帮你买午餐。」沉靚不喜欢被问东问西,趁店里的离峰时段,找个藉口离开。

  几分鐘后,沉靚拎着便当朝原路走回去。母亲的理发店坐落在热闹市中心的外围,离家里也有段距离,需要爬一个小斜坡才能远远看见招牌。斜坡上铺有红砖人行道,沉靚就踩在这些佈满细痕的石块上,恬适的漫漫而行,感受微风拂过脸庞,倾听遥远处传来的隆隆车声。

  最后她忍不住佇足店门口打量。母亲做这一行已经五年,店里店外的装潢不算新颖,风格也不如满街开的时尚快速发廊,柱子旁边掛着五顏六色的彩色灯筒,蕴含復古怀旧的味道。

  沉靚很喜欢这样的摆设,她一直在想也许自己晚年以后,就想住在这样简单的房子里。

  「小靚,顺便把门口信箱的东西拿进来。」余君玟看见女儿停在门口不动,出声喊道。

  沉靚回过神来,用空着的手打开墙上的信箱,拿出一叠信件,发现纸堆中间还夹着一本厚厚的书。

  走进店内,她将便当放在柜台,动手整理五顏六色的纸张,大多是广告单和水电帐单,顺手撕开书外层的雾面包装纸,斗大的「set」字样闯入眼帘,让沉靚怔住。

  「妈,你买了新的杂志?」

3-1

  晚饭时间的人特别多,店里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但江秉宸早已先预定位置,两人顺利就坐点餐,沉靚也趁机去一趟洗手间。

  回到座位,沉靚见江秉宸正忙着将手机用行动电源充电,「我打电话给你前怎么不充?」

  他抬头看着沉靚的笑容,只是那抹笑意到达不了眼底,甚至夹杂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忍不住莞尔,「匆匆忙忙去找你,忘了。」

  见他说的理所当然,沉靚反而说不出话,只能訥訥的拿起桌上的温开水喝。

  「我去拿饮料。」

  江秉宸说完起身离开,沉靚也只好一个人待在座位上,百般无聊的研究桌上菜单。

  此时江秉宸却转身往柜台走,拿出口袋里的皮夹,礼貌性的对服务员微笑,「第六桌麻烦先结帐。」

  「好。」服务员翻找出桌面上一排帐单,看了半晌后疑惑道,「第六桌的话,刚才已经结帐完了。」

  江秉宸蹙眉,「确定吗?」

  「是的。」服务员探头朝座位区张望,「和您同桌的女生刚才已经付钱了。」

  江秉宸怔愣的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一个小小的倩影低头正认真看些什么,又突然抬头往窗外凝望,一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眸,倒映着点点星芒,本该是最该活泼闹腾的年纪,却透着一丝不符年纪的冷然与恬静。

  只是这样望着她,他的心却莫名的揪紧,胸膛无法控制的涌上酸涩。

  他突然有股衝动,想伸手狠狠把她眼底的深邃抹去。

  回到座位,江秉宸忍不住开口,「怎么结帐了?」

  沉靚怔住,「我们来这里不就是要请你吃饭吗?」

  江秉宸望着她,浅浅的收回目光,「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一个小女生付钱?」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沉靚蹙起眉心,对于他的问题感到不解。

  江秉宸无奈微笑,目光清澈,藏着点年少不羈的淘气,「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份小火锅上桌,水滚沸之后冒出扑鼻四溢的香气,灯光投射在新鲜的海產表面,泛着一层诱人的亮光,沉靚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埋头专心品尝眼前的美食。

  江秉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随着裊裊雾气浓烈。

  沉靚原本以为这餐会吃得特别彆扭,让她特别难受,可是饭桌上她和他却突然变成多年朋友,不经意的提起学校日常和职场生活,虽然都只是说着肤浅表面的东西,却在不知不觉中让这顿饭局圆满结束。

  坐上车,沉靚已经被方才饭桌上的话题勾起兴趣,又继续问道,「你们杂志的排版都是用什么软体?」

  江秉宸浅浅莞尔,「这么好奇?以后想来我们公司上班吗?」

  「就是对编辑有一点兴趣。」

  闻言,江秉宸驀然沉默半晌,转头对她提议,「这样吧,下次出来前,我可以教你想知道的东西。」

  「这不是商业机密?」沉靚有些吃惊。

  「商业机密都在这里。」江秉宸修长的手指比着自己的脑袋,邪佞勾唇一笑。

  「再说吧。」一提到下次饭局,沉靚再度为自己的钱包默哀。

  江秉宸将车子驶出店外的停车格,「要送你到哪里?」

  闻言,沉靚整个人从刚才的饭菜香里惊醒,掩饰不住脸上的慌张,「到车站就好。」

3-2

  沉靚在教室前的洗手台冷却伤口,再独自走向角落里的保健室,简单要了冰块后便待在病床区里休息。

  该说庆幸吗?至少她现在有时间能够喘口气。

  在刚才的骚动中她自己反应不过来,等到终于平静下来后,才感受到手背传来真实的疼痛。

  恐怕要起水泡了。

  沉靚轻叹口气,放任自己往后倒在床上,疲惫的闔上眼睛,铺天盖地的倦意瞬间袭来。等到她再度睁眼,已经是放学时间,操场那头也传来散会的声音。

  她挣扎着坐起身,手上的刺痛让她想起中午的意外,忍不住懊恼的垂下头。

  她真的是疯了,才会看他看到出神,还被烫伤。

  沉靚向保健室里的老师道谢,开门离开的同时,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发现有舒雨乔的未接来电五通,便顺手拨通了她的号码。

  「小靚,你没事吧?你在哪里?听说你烫伤了,还好吗?」不待她开口,电话另一头的舒雨乔犹如连环炮般的不断提问。

  沉靚不禁低低轻笑,又听见舒雨乔疑惑道,「笑什么?看来伤口是没事?」

  「感觉今年园游会我都没玩到什么就结束了。」沉靚幽幽的说。

  「反正明年毕业后再来玩,你就好好休息吧。对了,下午的时候你弟弟有来喔。」

  「小毅?他人呢?」沉靚惊讶的急问。

  「我是下午的班,也没办法照顾他,后来就不见人影了······」

  闻言,沉靚心底一阵惶惶不安,转顺便掛上电话往教室方向奔跑。

  这个孩子想来园游会也不先跟她说一声,如果走失了怎么办?

  不敢再多想,沉靚踏着穿过窗户洒在走廊上的夕阳影子,气喘吁吁的站在教室后门,看着黑板前方站着两抹一大一小的身影。

  「哇,你真的好会画。」陆子莫手里拿着白色粉笔,在他面前的黑板有一块歪七扭八的涂鸦。

  「下次我帮哥哥你画一张吧。」沉毅面前则是一幅用五顏六色的粉笔绘出园游会的图画,栩栩如生,繽纷鲜艳,彷彿下一秒人物就会从黑板里活跃出来。

  「真的吗?好啊。」陆子莫开心的朝他微笑,整个人沐浴在清泉般倾泻而下的晚霞中,眉宇间的丝丝笑意满是宠溺和愉悦,如墨染的发在馀暉中闪耀。

  沉靚望着眼前的景象看呆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弟弟会和陆子莫走在一起,而且沉毅脸上的灿烂笑容,是他所没见过的憧憬。

  或许是从小失去父亲,生长在都是女生的环境里,他也渴望有个像哥哥般的存在,和他一起谈论电视里的机器人,陪他洗澡嬉戏,能够把他抱在肩膀上散步。

  这一年中,她忙着准备入学考试,学校和生活中又发生太多复杂的事情,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总是忽略了他眼底小小的寂寞。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望着沉毅神情间的崇拜,沉靚驀然想起些什么,脸色煞白,似乎要喘不过气,只能先开口大喊:「沉毅!」

  陆子莫和沉毅双双错愕的望过来,只见沉靚像一场突来的暴风雪,眼底的怒意夹杂惊慌走近,伸手拽住沉毅。

  「为什么不先跟我联络?」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要给你惊喜······」印象中,这是姊姊第一次这样对自己生气,沉毅吓的手上的粉笔掉落地板碎成两段,细末在空中飞舞。

  「嘿,你吓到他了。」陆子莫见沉毅惊吓受怕的模样,心疼的开口阻止。

  沉靚却连个眼神也没给他,直勾勾的瞪着面前的沉毅,二话不说就要带他往外走。

3-3

  沉靚点点头,唇瓣漾开一抹浅笑,她倾身抱住沉毅,听他在自己怀里小声的呜咽,一隻手轻拍他的背。

  过了许久,沉毅逐渐停止哭泣,走到自己书桌前拿出一条药膏,「这是······今天那个哥哥要我给你的。」

  沉靚疑惑的接过,发现是一条烫伤药膏,顿时想起自己手背上的伤,盯着纱布沉默。

  沉毅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爬上自己的床沉沉睡去。

  只要每次只要提到那个哥哥的事情,姊姊的表情总是会很复杂。

  也许除了父亲,以后那个人也会是个禁词。

  冬夜的月色总是特别迷人,如瀑布般的月光倾泻而下,细细洒在窗外的枝条上,浓密的树影在房里摇曳婆娑,除了偶尔一两声隔壁的犬吠,街道是无边的静謐。

  时间总是在措手不及下流逝,一切很快的便结束期末考,迎来紧张的入学考试。

  沉靚瞒着母亲除了准备升学考,也额外报名了之前的加拿大交换计画,虽然幸运通过学校初选,但全国徵选笔试紧接在后,大半个寒假就在读书和考卷里度过。

  当一切尘埃落定后,她还感受到几分不真实,直到走出考场,看见那抹和她一起被推荐的唯二身影,她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和陆子莫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也许是因为各自在忙碌着,毕竟高三的生活,是没有时间浪费的。但又或许是因为两人的心结从未解开,早已是无话可说。

  沉靚心头微涩,朝着和陆子莫反方向的道路远去,直到两人个别消失在不同的人群里,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街口渐行渐远。

  月底市长大选结束,街上不时是热闹滚滚的游行和感谢支持的宣传车,正好提早在过年前几周炒热气氛。

  除夕夜早上,沉靚和家人一如往常的去郊区坟墓祭拜父亲。路上一片荒芜草原,佇立许多大小不一的石碑,在寒风里透着岁月沧桑与凄茫。

  以前小学时候上下学必须经过这条路,她总是不敢于放学后留校太久,趁着夕阳璀璨赶紧飞奔回家。

  可是自从父亲过世后,她适逢升上国中,再也没机会踏上这条路,如今对它却是多了一点怀念与感伤。

  沉靚凝视身旁的灰色墓碑,弯下腰替它轻轻拭去上头的灰尘与木屑,神色凛然,眼底波动。

  那些以前总是说着永远不分离的人,最后还是散落在天涯尽头。

  悲伤似乎也随着滚滚洪荒远去,再也没了当初的泪水,只剩下无止尽的思念,和麻木的心脏。

  时光似乎只教会了她一件事情,就是不要去轻易相信「永远」。

  日子回不到从前,就只能坐在原地看着一切点滴漾开,延展,错开,然后有些东西,是真的该遗忘了。

  「我有点话想对你爸爸说,先带小毅回去休息吧。」余君玟脸色没有过年的喜气,反而增添几分感伤与苍白。

  淡淡收回视线,沉靚牵着沉毅的手往墓园出口离开。

  除夕夜的餐桌上有些冷清,虽然菜色比平常还要丰富,母亲也在从墓园回来后,展露阳光般热情的笑脸,并不断的给姊弟俩佈菜,自己碗里的饭却没吃上几口。

  沉毅吃得很开心,不时与母亲有说有笑,沉靚幽幽看着母亲的笑容,眼底的情绪一点一滴沉淀下去。

  她知道每次母亲从那里回来总是如此模样,像是在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来,压岁钱。」余君玟迫不及待的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对面的孩子们。

  低低道谢后,沉靚满腔酸涩让她再也嚥不下一口饭,心头空荡荡的,似乎把什么东西一并留在那块石碑上。

  用完晚餐,三个人合力收拾好餐桌,沉靚和沉毅各自洗完澡,窝在房间里看故事书聊天,一切是如此平静祥和,直到接近夜深时分,沉靚注意到房外细微的关门声。

  她立刻安顿好沉毅,看着他甜美的睡脸,躡手躡脚的走出房间,屋内早已是一片黑暗。

3-4

  「你就是沉靚?」

  面对她的毫不客气,沉靚微瞇双眼没有回应。

  「跟我来一下。」

  不待沉靚回应,那名女生便逕自离去。虽然感到莫名其妙及恼怒,沉靚犹豫半晌还是跟了过去。

  她们来到校园角落,一个废弃的储藏室旁,除了丛生的杂草和虫子,很少人经过这里。

  那名女生终于停下脚步,转身仰起脸庞看着沉靚,眼底怒火中烧。

  「你到底是谁?」沉靚从来就不是吃亏的性子,冷冷开口问道。

  「我叫傅以萱,三班的。」

  沉靚仔细在回忆里搜寻这个名字,却丝毫没有半分印象,只能直勾勾盯着她,神色凛然。

  「上个学期的期末考,我的名次在你上面。」傅以萱咬牙道,「那次我是全校排名第二,你掉到第十。」

  沉靚见她句句带讽,将手臂抱在胸前,漠然的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推荐名额应该是我!」

  沉靚心头微震,努力稳住情绪保持泰然自若,心脏却跳得很快,感觉自己像是被抓到尾巴的老鼠,心底乱成一团。

  「很不公平,是吧?」傅以萱气得浑身颤抖,飘逸的捲发在风中舞动,「我梦想了多久,好不容易以为要实现了,结果却被你给毁了。」

  沉靚顿时无话可说,看见她眼底崩溃的裂痕,有憎恨,有幽怨,那些负面情绪是那样的清晰,让沉靚的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我绝对会恨你一辈子的。」

  语末,她忿忿然的离开,留下沉靚站在原地悵然所失。

  后来去询问老师才知道,虽然她期末考表现失常,但是长期以来的优秀成绩,还是让她得到了推荐名额。

  沉靚神色凝重的站在老师面前,耳边嗡嗡作响,脑筋也蒙上一层空白。

  她感觉这一切像是从别人手里偷来的。

  过了几日,沉靚接到关于徵选的通知,将准备最终的全英文面试,却恰好是她的弱项。

  「你要不要和陆子莫一起合作看看?说不定他可以陪你练口说。」舒雨乔望着沉靚担忧的神情,灵光乍现提议道。

  沉靚轻瞥她一眼,用眼神告诉她少说废话,因为舒雨乔应该知道她不可能去找陆子莫求救。

  想起前些日子那个叫做傅以萱的女孩,心底忍不住涌上一股矛盾与不安。

  她早已失去当初申请的热情,更何况她现在也无法理直气壮的继续走下去。

  或许,她应该在这里停下脚步。

  放学时分,沉靚作为值日生留校打扫,就在她准备将门窗上锁的时候,陆子莫洁白乾净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里。

  「你还没走?」沉靚率先开口,语气漠然。

  「对。」陆子莫微怔,唇边悄悄勾起一抹笑,「那个,关于面试的事情,我们要不要一起念书?」

  沉靚惊讶的停下关窗动作,不敢置信的转身看着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舒雨乔那个多嘴的丫头。

3-5

  隔天仍是放假日,收到昨日的简讯后,沉靚隻身站在车站门口,远远的看着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驶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沉靚立即开门上车。

  这是她和他第一次在大白天见面,颇有几分新鲜感。

  「好久不见。」江秉辰朝她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眼底带有有几分痞气,是一如往常的那个他。

  沉靚却注意到他眼镜底下淡淡的乌青,浅浅收回视线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江秉宸唇瓣含着抹神秘的微笑,勾起轻松愉悦的弧度,「昨天刚截稿,我们去吃顿好吃的庆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