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要狮子大开口就好。」沉靚略为挑眉,毕竟出钱的还是她。

  江秉宸没有回应,只是眉眼间的笑意早已洩漏,沉靚沉默的坐在副驾驶座上,漠然的望着窗外一闪而逝的街道,瞥见擦身而后的风景离自己愈来愈远。

  似乎每次都是如此,他带走她,她什么话也没问,只是跟着他走。

  她知道江秉宸心怀不轨、另有目的,却也知道他是照顾她的。

  照顾这个词对沉靚来说有些陌生,自从懂事以来,便是她帮忙母亲、陪伴弟弟,围着他人世界忙的团团转,然后再独自完成自己的事情。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被照顾的感觉。

  沉靚微瞇双眼,飞逝而过的阳光晃动闪烁,犹如温暖的手掌拂过脸庞,她闔上双眸静静感受肌肤上的温度。

  这样的感觉并不差。

  数分鐘后,他们停在一间街角咖啡厅前,沉靚怔愣的看着眼前的建筑,一间古典精緻的咖啡店坐落在不起眼的住宅区间,外观是简洁的欧式风格,有些斑驳的淡黄色墙壁,油漆剥落的磁砖缝隙里还有蔓藤攀延,二楼有小阳台,上面摆了一张桌子和椅子,沉靚想像着坐在那里看日出日落,偶尔啜饮桌上的咖啡,间暇时读一本书的愜意。

  它甚至没有招牌,只有不断飘散而出的咖啡香是它的标志。

  「我的秘密基地。」江秉宸跟着从车里走出,熟稔的带着沉靚进到店内,服务员朝他微微一笑,沉靚猜测若非是因为江秉宸长得不错,就是因为他是熟客。

  店里的座位不多,但是每个座位都有自己的木製隔间墙,墙上附有插座,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很适合在这里念上一整天的书。

  江秉宸带着沉靚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她低头翻阅桌上的菜单,发现这里虽然以咖啡为主,但也附上简餐和甜点。

  「怕咖啡苦的话可以喝果汁。」江秉宸似笑非笑的望着她,而沉靚只是抬眸轻瞥他一眼。

  两人沉浸在悠间的气氛下,很快将主餐解决,靠近门口的吧檯区是专门製作咖啡的地方,咖啡机磨碎豆子的声音驀然响起,沉靚很喜欢那样的声音,听着豆子在刀片间翻滚,最后化为细碎精緻的粉状。

  「怎么会想来这里?」沉靚再次将室内雅致的装潢欣赏一遍。

  「因为这里可以坐很久。」

  「只是这样?」

  沉靚对于他的回答感到匪夷所思,下一秒却见他从包包里拿出笔记型电脑。

  面对沉靚困惑的眼神,江秉宸坐到她身旁,「你上次不是要我教你编辑吗?」

  「你当真了?」沉靚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眼底有惊讶也有惊喜。

  上次她说的话只是半开玩笑似的询问,却没想到他认真听进去了。

  「不想学就算了。」江秉宸对于她的反应感到不太满意,正打算要将电脑放回去。

  沉靚心一急,不待多思考便握住他的手,眼底闪着熠熠光芒,「我学!」

  她早就对这方面很有兴趣,如今有专业人士在场,她说什么都不能放过。

3-6

  她唇瓣扬起,翻开相册细数那些点滴回忆,手指轻拂过那张曾经熟悉不已,却又在滚滚时光里淡去的面容。

  「爸爸。」她低声轻语,嗓音夹带无尽思念与叹息,化为一缕烟消失在空气里。

  沉靚翻阅一页页记忆,最后却发现一本存摺夹在中间,像是有人故意要将它藏在这里。冥冥中感觉这是不对的事情,却还是着魔似的翻开它,彷彿心底有个声音在咆啸着控制她。

  最后,她震惊的视线落在每个月的数字上,脑袋里有根弦瞬间崩裂,在耳膜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而她就顺着那股爆炸跌坐在地。

  夜深,余君玟将店里的一切都打理好回到家,屋子里漆黑死寂,寧静的诡异,彷彿暴风雨的前夕。她打开客厅电灯,驀然发现沉靚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你吓到我了。」余君玟放下肩上的包,「怎么不开灯?」

  沉靚手里紧握着存摺,手指在颤抖着,连背脊都一片湿黏。

  「怎么了?」余君玟走进她,粗糙的掌心温柔的拂上她的发,看着沉靚僵硬的转过头,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层层剥落。

  「钱······」沉靚的嗓音沙哑难耐,彷彿经过千刀万剐的撕扯,牙齿不争气的在打颤,「钱是哪里来的?」

  余君玟疑惑的目光在看到她手上的存摺后,脸上的血色顷刻间全数褪去,「你怎么拿的?」

  「我问你钱哪里来的?」沉靚的语气淡得像是生活对话,却只有她听见自己因为惊慌而「怦怦」狂跳的心脏声。

  余君玟伸手夺走它,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震惊,「以后不可以随便看这种东西。」

  「我问你钱哪里来的!」沉靚终于像是紧绷到极限的弓弦,怒吼着站起身。

  存摺里固定每个月都会有一大笔钱转入,她知道那个金额不是一间小小发廊可以赚取的数字。

  余君玟瞥过脸不愿看她,也不愿意开口回答。

  沉靚冷冷笑出声,声音像是从深渊里传来的绝望,「他给你的吗?」

  余君玟因为吃惊而对上她的视线,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是因为答案太过可笑,还是因为早就在预料之中,沉靚并没有太大的震撼,只是全身的力气就在那句话里全部被抽空,她甚至疲倦的无法聚焦视线,有什么东西在眼前崩塌碎裂。

  原来难过到极限,是绝望;绝望到极限,是心死。

  「你······」余君玟全身颤慄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哽咽出声,「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

  沉靚觉得头晕目眩,指尖冰凉的吓人,「我们是乞丐吗?为什么要拿他的钱?」

  「你和小毅都要上学,尤其你之后还要上大学······」余君玟垂下瞬间苍老的脸庞,眼泪无声落下,滚烫的液体滴落在那本小小的存摺封面。

  「你之前还不断告诉我不用担心钱……」沉靚突然觉得一切都太可笑,荒唐到她甚至已经笑不出来。

  余君玟陷入沉默,发抖的手指轻拭去眼角泪光,对于女儿的质问她无话可说。

  「我会休学一年,自己想办法赚学费。」

  「不需要!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闻言,余君玟激动的也站起身,「等到你之后有番成就,我们再报答也没关係啊。」

  「你觉得我会把你卖了,然后心安理得的念书吗!」

  「啪!」

  一道轻脆短促的声响突然打断她,沉靚侧着脸,感受颊上火辣辣的刺痛,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处,那个已经尘舞飞扬,什么都没剩下的地方。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我也是多难受,我······」

3-7

  「陆子莫?」

  「父子,真巧。」沉靚微瞇双眼,想起陆子莫的脸,心底的疼痛驀然又清晰起来,「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尤其陆子莫是陆彦君的儿子这件事情,他爸爸把他保护得很好,那天我们认识的记者,就是想挖这个新闻。」

  「难怪你从刚开始就这么讨厌他······」舒雨乔惊讶的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才终于明白那些她以前不能理解的事情,「那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知道了,我不可能再拿他的钱。」沉靚眼神冰冷坚决,「我打算先休学打工赚学费。」

  「那加拿大······?」

  「不去了。」沉靚淡淡歛下眼里的波动,神情漠然,「反正原本就没跟家里说,而且我也有点想放弃了。」

  舒雨乔丧气的垂下肩膀,惋惜道,「太可惜了吧······」

  将一切全盘托出后,两人瞬间陷入沉默良久,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桌上闹鐘秒针的滴答声。

  「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现在我能理解为什么你以前什么都不说了。」舒雨乔深吸口气,微笑的看着沉靚。

  沉靚也只是望着她,眼底终于有点笑意。

  「睡吧,我的床应该挤得下两个人,你也没什么肉。」

  舒雨乔和沉靚两人关灯爬上床,沉靚躺在黑暗里眼底却明亮清晰。

  隔日,沉靚到教务处办理放弃交换生资格,就连老师也惋惜的嘖嘖两声。

  「为什么不去了?毕业后马上就要面试了不是吗?」

  「家里有些状况。」沉靚只能给予隐晦的理由。

  「好吧,知道了。」毕竟是学生的决定,老师也不能做太多干涉,而且刚才查阅资料才发现,眼前的女孩在国内也早已录取顶大,怕是有自己的考量。

  「那个,」沉靚忽然再度开口,「另外一个申请交换生是我的同学,因为面试就快到了……我希望先不要告诉他这件事情,以免影响他的心情。」

  「知道了,我们才没有那么多时间管这些。」

  「谢谢老师。」沉靚礼貌的点头道谢,转身走出办公室,遇上一直在外面等她的舒雨乔。

  「都办好了?」

  「嗯。」

  「不后悔?」

  沉靚却陷入沉默,淡淡看了舒雨乔一眼,「回去吧。」

  时光如梭,转眼便到毕业当天,在结束冗长的毕业典礼后,许多人哭着拥成一团,互相说着道别与祝福的的话语,天空瞬间撒出漫天彩带,灿烂了眼前一片风景。

  舒雨乔哭着去和隔壁班同学道别,留沉靚一个人站在座位旁,见她许久没回来,打算自己先回家。

  「嘿。」陆子莫忽然出现在身旁,眉宇间尽是温柔及不捨,「有段时间会见不到面了。」

  沉靚深深凝视着他,这或许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他,看着他如墨染的发在风中摇曳,看着他稜角分明的脸庞,看着他身上原本乾净洁白的制服,被签上五彩繽纷的名字和符号。

  「你要签名吗?」陆子莫见她认真看着自己衣服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不用了。」沉靚赶紧收回视线,尷尬的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放。

  「那······」陆子莫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光泽,「我们面试见?」

4-1

  四年后。

  灰濛濛的天空被乌云吞噬,不久城市飘起绵绵细雨,雨势逐渐加大,氤氳冷雾瀰漫街道上空,淅沥雨水打乱人们仓促的步伐,在地面水洼泛起层层涟漪。

  一阵风吹来,雨滴飞落在乾净洁白的西装外套,像断了线的项鍊,化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附着于纤瘦的肩膀上。

  女子快速走入办公大厦,光滑的大理石在脚下发出清脆「叩叩」声响,她的脚步愈发急促,赶上抵达一楼的电梯。

  跟着人群走入,狭窄的空间里混杂许多香水及化妆品的味道,既刺鼻又令人晕眩,正适合作为昏沉早晨的一剂醒脑针。

  「早安,沉靚。」

  「早安,意苓。」

  沉靚浅浅莞尔,拿出口袋里的手帕拭去身上的雨水,及间的短发染上湿气,扁塌的散落在耳畔。

  「等等记得去整理一下,不然主编又要对你……」李意苓俯身在沉靚耳旁低语,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沉靚只是微笑,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恬静清澈的眼眸,淡雅的西装外套搭配衬衫与长裤,即使看上去有些狼狈,仍藏不住由内而外散发的端庄气质。

  电梯到达八楼,沉靚和李意苓并肩走出,转弯便看见一道玻璃门在眼前,各自于门口的刷卡机打卡后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片蓝白装潢的世界,窗户使用高採光的落地窗,让空间看上去比实际更加宽广放松,中央有数个座位比邻而排,而最里面有两个各自独立的办公间,平常木门都会掩得密实,隐约透着让人紧张的气氛。

  沉靚坐到自己的位置,等待电脑开机的同时掛上识别证,眼角馀光瞥见隔壁桌上一大束鲜花,繽纷的顏色吸引眾人目光。

  「真香。」李意苓读完附在花上的卡片,转身顺手丢入垃圾桶,满意的将脸凑近花瓣。

  李意苓和她是同一个部门的同事,大自己三岁,长着张清纯可人的脸蛋,身高却将近一米七,个性直率俐落,至今追求她的男同事数不胜数,却都因为身高达不到她的需求全部被拒。

  见到身旁的沉靚似笑非笑的望过来,李意苓转头问她,「怎么了?」

  沉靚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很受欢迎。」

  「都没有人送过你花吗?」李意苓略为吃惊,随即立刻明白似的邪佞一笑,「也是啦,谁敢挑战你男朋友······」

  沉靚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尷尬,默默收回视线低头整理桌面,直到雨水顺着瀏海滴下,她才想起自己仍是狼狈模样,站起身要前往化妆室,却正好迎上推门而入的女子。

  眼前的女子穿着火辣暗红色套装,窄裙将她白皙的大腿崭露无遗,一头唯美的大波浪捲随着姿势摆动,身上有股迷人的玫瑰香气,藏不住从骨子里散发而出的性感魅惑。

  「沉靚。」丰厚鲜艳的唇瓣淡淡吐出两个字,犀利的眼眸打量沉靚一眼,办公室里所有人瞬间屏息,「你是用跑的来公司的吗?」

  沉靚敛下眼底所有锋芒,安静的站在她面前,身上恬静悠远的气息,让人觉得她只是出于礼貌却未屈服,反倒有几分不卑不吭的倔强。

  「这么有热情,那我看你今天的表现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女人目光凛然锋利,像把刀在她身上扫过,转身走入最里面的办公间,突然又回头命令,「去楼下帮我买杯咖啡。」

  等到她的风姿绰约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所有人才敢大力呼吸,一边拍着胸口安抚狂跳的心脏。

  「主编今天一样火力全开。」李意苓走到沉靚身旁拍肩安慰。

  这层楼的所有人都知道,自从主编进到这里,便特别针对沉靚,总喜欢在小地方吹毛求疵,处处刁难。即使沉靚在今年已转为正职,仍旧把她当作打杂实习生使唤。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职场上很多时候便是如此,不是每个委屈都有原因。

  沉靚沉默不语,走回位置拿出钱包,快速到一楼员工咖啡厅点餐。

  十分鐘后,沉靚手持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回来,敲门走入最里面的办公间,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而一旁金属製的三角立牌印有「主编傅以萱」的字样。

  「谁说我要喝热的?」女人坐在皮革办公椅上,专心读着文件,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重买。」

4-2

  沉靚有些尷尬的收起手机,明显避开这个话题,对面前的她说道,「该走了吧?」

  「好。」

  两人回到公司的电梯里,李意苓把握时间低头补妆,仔细对手上的镜子照了又照,「我明天有个超重要的採访。」

  「你说的超重要,应该只是因为对方是你的菜吧。」

  「谁不喜欢美丽的事物?」李意苓说的理所当然,「啪」一声关上她的粉饼盒。

  「记得把你那些捧上天的浮夸文字去掉,免得我看到头痛。」沉靚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

  「你知道吗?」李意苓看着她,微瞇起双眼,「你太真挚了,有时候玩笑都变认真了。」

  沉靚闻言不禁莞尔,两人在电梯里轻笑出声,暂时令她忘记肩上沉重的负担。

  李意苓是她转为正职后,第一个主动亲近她的人,即使在眾人都知道她和傅以萱水火不容时,李意苓却毫不在意他人目光,甚至主动找她做朋友。

  也许是因为傅以萱和李意苓的姿色,一直是男同事间拿来比较的饭后间话,所以她们相处之间也有些火花。

  但不管李意苓接近她的原因是什么,她很感谢在这样煎熬的日子里,能够多了一个陪伴。

  夜晚降临得很快,沉靚拖着疲惫的身躯搭上捷运,昏沉的靠在椅子上睡去,幸好在要下车的站点及时甦醒,连忙抓起手提包走出捷运站。

  经过几个街口,沉靚独自回到租屋处,进门便立刻倒在床上,感受柔软清香的被褥,久久不能动弹。

  忽然,包包里的手机震动,她勉强移动身体,烦躁的接起电话,「喂?」

  「睡了吗?」另一头是充满温暖与宠溺的声音。

  沉靚瞬间从床上坐起,心虚的整理一头乱发,即使知道对方不会看见,「刚回到家。」

  「这么晚?」

  沉靚只是尷尬的上扬嘴角,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另一隻手有意无意的紧捏被单。

  「最近工作还好吗?」

  「嗯。」她立刻低低轻哼,却听到对方一阵轻笑,笑的她心头微盪。

  「说谎。」

  「没有。」

  「你只有在说谎的时候,回答的特别快。」

  沉靚瞬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下头,慢条斯理的转移话题,「你那边在忙吗?」

  「没有。」电话里传来低磁呢喃的沙哑声,「想你所以就打给你了。」

  沉靚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表情,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发烫,她紧抿唇瓣没有回应。

  「沉靚。」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听他这样叫她,彷彿她的名字是多么珍贵,让他说的这样温柔。

  「我们的约定快到了。」

  沉靚敛下眼底的波光,默不作声。

4-3

  一个小时后,李意苓目送眼前高挑俊美的男子离开,简单收拾桌上的器材,对于刚才的状况心有馀悸。

  想起刚才那个男人,李意苓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笑着,却还从骨子里泛出冷意,那不是能够装出来的。

  脑海里忽然忆起沉靚的面容,她发现他们两人很相像,身上都有股悠远疏离的气质,总是在目光流转间隐约散发。

  向办公室里擦肩的员工简单微笑,李意苓走向电梯口,正好遇上还未离开的陆子莫。

  他正低头专心讲电话,修长的指尖轻覆在手机背面,李意苓不禁感叹这个男人连一根手指头都是那样好看。

  掛上电话,陆子莫注意到身旁的李意苓,頷首打招呼,两人并肩走入电梯。

  密闭空间里的死寂特别令人尷尬,李意苓瞟一眼缓慢下降的数字,又看向电梯门板倒映的頎长身影,忍不住笑着开口,「对了,刚才我有说过我的同事也是您的高中同学。」

  陆子莫闔上双眼,下頷不自觉紧绷,眉宇间隐约透着不耐,对于声音感到刺耳烦躁,只是身旁的女人还在继续说着。

  终于,电梯声响起,门在一楼缓缓打开,李意苓的低喃随之传来,「她叫作沉靚。」

  陆子莫立刻睁开双眼,放在身侧的掌心紧握成拳,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那就先告辞了。」李意苓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慌忙走出电梯,却在没走几步后,肩膀被人死死按住,力道之大,她甚至感到丝微疼痛。

  「你刚才说什么?」

  李意苓对于这个男人的印象再次洗牌,惊讶于肩膀上正隐约颤抖的手。

  此刻的peter探出一双眼睛,看着对面魂不守舍的女子,自从下午出去一趟回来后,精神就飞到九霄云外似的。

  「你很担心资料没送到吗?不然我打电话问一下······」

  沉靚被peter的话拉回思绪,摇头浅笑,表示自己没事,然而不经意间手肘碰到桌上马克杯,脆弱的杯子瞬间摔落地面,碎成片片瓷块,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吓住,连沉靚都惊魂未定的看着地上的碎片愣神。

  「我的好妹妹啊。」peter见状赶忙去拿扫把。

  沉靚不加思索的蹲下身,企图捡起大块碎片,一个不留神指腹被划出伤口,鲜血沿着缝隙源源不绝的冒出,沉靚却只是盯着自己的指头动也不动。

  这股心神不寧的感觉是什么?为什么她回来后总是感到莫名不安?

  「我的天啊,你赶紧去把你的血处理一下,唉唷。」peter无可奈何的将她赶去一旁,低头帮忙清扫起来。

  「不好意思。」沉靚低低对他说道,也顺便转身和周遭被惊扰的同事道歉。

  她缓步走入办公室外的茶水间,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简单消毒后再用ok绷贴住伤口。她细细抚摸ok绷上的纹理,只要轻轻一压细麻的刺痛感立刻传来,却也无法减轻她胸口那股惶惶不安。

  忽然一阵脚步声经过,沉靚抬眸对上傅以萱冰冷的视线,似乎带着点警告意味,赶紧默默将流理台收拾乾净离开。

  现在不是她可以左右张望的时候。

  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一盏檯灯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幽幽白光,昏淡却柔和,散发几分孤僚惆悵,照射在桌面各种小纸条及散乱的记事本,刻划疲劳与艰辛。

  沉靚扭转僵硬的肩膀从外头走进,俯身将电脑存档关机,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缓慢的朝一楼前进。

  办公大厦已是静謐无声,沉靚疲倦的高跟鞋声在大厅突兀的响起,她朝守卫礼貌微笑,刚步出大门,远远看见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沉寂的隐身在婆娑的树影下。

  沉靚微瞇双眼,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转身朝反方向正要走去,一道低沉沙哑的呢喃声从背后唤住她,「沉靚。」

  沉靚瞬间停住步伐,不可置信的缓缓转身,却在她来不及看清来者之前,身体已先落入温暖的怀抱中,她顿时屏住呼吸,昏黄的路灯映出她眼底的错愕。

4-4

  隔日上班,沉靚望着坐在不远处的江秉宸,两人互相凝视微笑,一切都被李意苓看在眼底,忍不住凑到沉靚耳边戏弄道,「你男朋友终于回来了。」

  沉靚瞥她一眼,淡淡开口,「你欠我一次。」

  想起昨天的惊险万分,李意苓仍心有馀悸的拍拍胸口,「中午我请你吧,嗯?」她扒住沉靚的手臂不放,用她甜美的脸蛋露出撒娇求饶的表情,若是男孩子恐怕一颗心就被勾走了。

  沉靚忍俊不禁,使劲的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转头继续在电脑里忙碌,葱葱玉指在键盘上飞快的移动。

  「对了,你和陆子莫认识吗?」

  沉靚的手指顿时凝结在半空中,怔愣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天去採访的,就是两个月前刚上任的元皓集团总裁,陆子莫。」李意苓一边翻阅手上的资料,「想当年那么多人巴不得挖出陆彦均儿子的身分,这么多年后却自己冒出来了。」

  沉靚面色剎那间刷白,大脑像是失去指挥控制,李意苓的话更是一句也没办法听进去。

  「你既然认识他,说不定早就买股票什么的变成小富婆了吧?」李意苓嘖嘖两声,用手肘推她一下,却发现身旁的人儿僵直在位置上,「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沉靚的嗓音不受控的颤抖着。

  「我也没说什么,只说我们部门有两个人跟他读同一所高中,一个就是你。」李意苓见她如此模样,心头微慌,「你现在的表情,跟他昨天听到你的名字后一模一样······」

  闻言,沉靚猛然站起身,彷彿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桶冷水,全身麻木冰凉,既说不出话,也没有力量。

  「沉靚?」两人的动静惊扰到其他同事,连江秉宸都幽幽望过来。

  沉靚不予回应,埋头快速往外走去,迎面撞上走进门的傅以萱,她却连个眼神都没有给,逕自踏出办公室。

  傅以萱冷冷的在背后瞪着她,收起脸上所有不悦的情绪,踏着婀娜多姿的脚步走入,所有探头的组员立刻低下头。她浅浅扫视一圈后,目光落在窗边的位置,表情顿时柔和许多,「江秉宸,进来我办公室一下。」

  李意苓还搞不清沉靚是怎么回事,又看见江秉宸跟在傅以萱身后进入总编办公室,双眼紧盯两人不放,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模样。

  「你带回来的照片我看过了,日本的樱花真的很美。」傅以萱双手抵住下顎,笑意盈盈的望着他,眼底满是讚赏。

  「模特儿也蛮享受当下的气氛,所以拍摄很顺利。」江秉宸莞尔。

  傅以萱表情突然羞涩,轻咳两声装作不经意道,「既然如此,当作奖励,今晚我就请你吃晚餐吧。」

  江秉宸先是微怔,后又浅笑婉拒,「不用了,只要这期杂志能大卖就值得。」

  傅以萱脸色微沉,闷闷的看着眼前清逸俊朗的男子,一隻手在桌面下紧握成拳,「好吧,那你可以出去了。」

  江秉宸頷首走向门口,却突然停住步伐,声音透着几分冷峻问道,「这期间,应该没有人欺负沉靚吧?」

  「她跟你说了什么吗?」傅以萱危险的瞇起双眼。

  「没有,只是问问。」江秉宸回首,脸上又是充满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要知道我对办公室恋情,是睁隻眼闭隻眼,在工作中,最好还是不要夹带私人感情。」傅以萱的语气犹如满溢而出的醋缸,空气中飘散酸溜溜的味道。

  江秉宸没有回应,这次真的开门走出,留下她一人在原地气得全身颤抖。

  此时的沉靚蹲在楼梯间蜷缩成一团,阳光穿透玻璃洒落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冰冷,莫名惊慌的冷汗直冒。

  四年了,她一直在竭尽所能的隐藏自己,消失在所有人身边,消失在他眼前。

  可是兜兜转啊转,她和他四年前的纠缠不清,似乎还没真正画下句点。

  她也曾经在夜深人静、疲惫不堪的时候,想起一抹洁白如玉的清朗身影与笑容,轻声对她说,沉靚,再见。

4-5

  沉靚的身子顿时像遭受雷击,从四肢蔓延上来的冰冷像数千根针,直直扎在胸膛,疼的她忍不住屏息。

  李意苓困惑的看向她,发现眼前的人儿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彷彿随时都要倒下。

  「看来他还记得你呢。」傅以萱趣味富饶的盯着沉靚,嘲讽一笑,「顺便去解释当年为什么放弃那么好的机会吧,尤其那还是从别人手上抢来却又拋弃的。」最后一句话,特别咬牙切齿。

  此刻,沉靚面容已恢復一片平静之色,除了毫无血色的唇瓣,表情淡漠凛然,彷彿刚走进时的模样,让人察觉不出一丝异样。

  李意苓懊恼的走出办公间,在关上门的剎那,忍不住抱着别人倾吐苦水,反倒是跟在身后的沉靚,泰然自若的走回位置上,像个没事人继续工作。

  江秉宸从远处偷偷望向她,明明她看似沉着冷静,他眼底的深邃却暗了暗。

  「先过完这个地狱週,我重新和对方约时间再通知你。」李意苓对身旁的沉靚满怀歉意,不知为何总觉得是自己把她一起拖下水。

  「没事。」沉靚轻轻頷首。

  李意苓见她如此平静,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漠,敏感的嗅出空气里淡淡怒意,默默闭上嘴巴回到位置。

  事实上沉靚确实在生气,气的却是那个男人明显认出她,却非得假借工作上的名义联系。

  某方面来说,是她连累了李意苓。

  沉靚叹口气,凝视屏幕里的滑鼠游标,犹豫着点开搜寻页面,打下「陆子莫」三个字,立刻跑出许多资讯。

  元皓集团靠着陆子莫的爷爷白手起家,从原本单纯的成衣业逐渐扩张,经手父亲后成为时尚界衣料大厂,后来不但签下大型连锁服装企业,更创立自己的品牌推广至欧美日韩,在世界各地崭露头角。

  虽然陆子莫年纪轻轻,实力却不同凡响,尤其在市场行销方面可说是大获成功,短短上任两个月,便将公司业绩往上推至更高境界,外界给予的评价更超越爷爷与父亲,也成为国内着名黄金单身汉。

  但因为他本人不喜欢暴露在聚光灯下,鲜少出现在公眾场合或者接受访问,外界对于他的私生活眾说纷紜。

  好不容易set成功转型成国内销量前几名的时尚杂志,洽谈近乎半年的时间才让陆子莫点头答应採访,却没想到最后却变成这副模样。

  沉靚盯着新闻图片里的熟悉眉眼愣神,由于李意苓的八卦个性,上次惊险的採访过程她多少也有些耳闻。

  他和记忆中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甚至无法将李意苓口中的那个冷漠的人,和回忆里的脸庞重叠在一起。

  总会有人说你变了,却没人问你经歷了什么。

  四年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也许他遭遇太多外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期刊顺利于一週后圆满落幕,编辑部门的眾人在送稿后的瞬间放松,为彼此的辛劳努力给予鼓掌。

  「今晚去聚餐吧!」

  「当然好,吃什么?」

  「我来订位吧。」李意苓和同事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沉靚,你也来吧?」

  闻言,沉靚先是怔愣,随后婉转拒绝,「我可能就不去了。」

  因为她的一句话,原先活络的气氛瞬间冷下,「为什么?」

  沉靚一时找不出理由,只能左右为难的和眾人面面相覷。

  她本就不喜欢交际应酬,热闹的场合只会令她头痛,况且她今晚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4-6

  李意苓吃惊的看向她,露出抹兴奋的笑容,凑到沉靚耳边嬉笑着,「看不出来你这么相信男朋友啊。」

  不知是否是因为火锅的裊裊热气,沉靚脸颊微微红润,埋头吃饭不予回应。

  李意苓第一次见她害羞的模样,忍不住捧腹大笑,心情愉悦的又点了一瓶啤酒。

  聚餐接近尾声,桌面杯盘狼藉,身旁的李意苓醉得不省人事,死命巴住沉靚的手臂不放,一会儿孩子般不断摇晃,一会儿露出甜甜傻笑,嘴里还念念有词。

  看向周遭蓄势待发的护花使者,沉靚给予眾人一个浅笑,决定和李意苓同时告退。

  沉靚回头张望,发现另一桌的傅以萱仍旧和江秉宸有说有笑,傅以萱精緻绝美的脸庞浮现两片红云,醺得她眼底秋波氤氳,红唇性感妖魅,苗挑玲瓏的身段似乎藉着醉意靠向江秉宸,而后者却只是含笑的伸手稳住她。

  两人在工作表现与实力上确实旗鼓相当,在公司同事眼底都是精英人才,据说还是大学前辈后辈的关係,私下也以朋友相待,这样的他们并没有如预期般在一起,在当时引来许多流言蜚语。而后江秉宸公开女朋友的身分,沉靚也曾经成为女同事们之间的眾矢之的。

  当时的她本就不放在心上,江秉宸也向她说无数次不用担心,她确实从没怀疑过他和傅以萱的关係。

  可是现在,她突然感到有些不安。

  想到此处,沉靚心头不禁微涩,有许多无奈,却有更多说不清的情绪盘旋于脑海。

  最后再深深凝望一眼远处那抹浅浅莞尔,那人似乎没有发现自己正要离开,沉靚默默收回打量的视线,紧捉李意苓纤细的手臂,搀扶她走出店外。

  在路边叫了辆计程车,沉靚和李意苓同时坐上车,告知司机李意苓的住址,打算先将不省人事的她送回家。

  在车上,李意苓安稳靠在沉靚肩上睡去,若这时候把她载去卖掉恐怕也毫无知觉。

  沉靚轻叹口气,单手抵住下顎,望着窗外一闪而逝的夜色愣神,点点灯火忽闪忽灭,时间已晚,多数商店正准备歇息,招牌上一点一滴昏暗下去,黑夜无声袭向高耸大厦,将逐渐寂静的城市拥入怀中。

  车内正拨放着怀旧年代的悠悠轻曲,婉转雅致的女歌声彷彿在诉说着悲伤的故事,让一颗心在忧伤而漫远的呢喃嗓音中,徐徐沉淀下来。

  忽然,李意苓手提包里的铃声打断这份寧静,沉靚顺手帮她掏出明晃晃的手机,发现屏幕未显示号码,便打算置之不理。

  过了几分鐘,电话再度响起,同样的未显示号码,这让沉靚犹豫着要不要接起。

  「喂?」因为担心是紧急事件,沉靚按下接通键,对方却是一阵沉默。

  沉靚疑惑的将手机拿远,确定是通话状态,再度开口,「不好意思,李意苓现在不方便讲电话,有什么事情······」

  「沉靚?」一道低沉的男声驀然打断她,嗓音嘶哑难耐,彷彿在死死压抑着什么,带点细微的惊讶及试探。

  沉靚先是怔愣,她确定自己不认得这个陌生的声音,一股熟悉感却又莫名袭上心头,「请问你是?」

  对方再度陷入沉默,只剩下略重的呼吸声,忆起刚才那声低唤,彷彿带有魔力,让人忍不住想靠过去。

  并不是因为那声「沉靚」,而是连续两次诡譎的默然让一个念头缓缓浮现,沉靚握住电话的手开始不自觉颤抖,喉咙的力量彷彿被夺去,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瞠大眼睛望着黑暗的街道惊愣。

  「李编辑……」男子唤回她的思绪。

  沉靚长睫微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常,「她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

  男子低哼一声,算是给予回应,两人之间再度恢復一片沉寂,话题结束,却谁都没有先掛断电话。

  四年了,这些日子以来沉靚想像过无数次再度相遇的光景,然而突如其来的偶然却令人顿时无话可说。

  她不知道的是,对方也是如此心思。

  「你过得还好吗?」满腔的思念,最终只化为一句简单的问候。

  然而他的声音彷彿吹过耳畔微轻风,让沉靚的身子忍不住轻颤。

4-7

  「其实,」沉靚犹豫半晌,紧抿唇瓣,「陆子莫找到我了。」

  舒雨乔震惊的望着她,「这么突然?」

  在舒雨乔的追问下,沉靚只好将前段日子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五一时的全盘托出。

  听完整个过程,舒雨乔愕然的往后靠向椅背,忍不住低喃,「太巧了吧······」

  沉靚垂眸看着桌面上倒映的面容,表情漠然平静。

  「不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吗?」舒雨乔悄悄打量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

  沉靚轻勾起唇瓣,笑里夹杂淡淡无奈与哀愁,眼底也是无尽的倦意。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要有这种注定。

  舒雨乔见状,默默闭起嘴巴,不敢再开口说第二句,尷尬的啜口桌上的开水。

  她从来不懂沉靚真正的想法是什么,除了四年前那晚,沉靚第一次翘家在她家过夜,并跟她说出心底的祕密,那时沉靚眼底的绝望一览无疑,每每回想起来心头都微紧。

  沉靚是那么好强的人,却在别人面前展露了她脆弱的模样,那么想必当时内心必然是崩塌殆尽的。

  「其实,」舒雨乔吞吞吐吐的开口,「我高中的时候就觉得你对陆子莫的关心不太一样,不只是因为你妈妈那些事情。」

  「你还记得有次陆子莫生病发烧,他装得是那么好,连他最好的朋友梁韦奕都没发现,却只有你看出来了。」

  闻言,沉靚心头微顿,脑袋嗡嗡作响。

  「也许是你关注他太久了,有些细微的事情只有你能察觉。」

  沉靚放在膝上的手指竟微微颤抖着。

  也许是因为舒雨乔一语道破了她的心思,又也许是突然恍悟这么长久以来,原来舒雨乔都看在眼底。

  那么他呢?

  「你真的不想见他吗?」舒雨乔放柔声音问着。

  沉靚低着头沉默不语,身上散发一股平淡却又疏远的气息,舒雨乔知道她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便趁着餐点上桌后,不动声色的将话锋转移。

  用完午餐回到店里,沉靚偶尔在舒雨乔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收钱结帐,又稍微帮忙整理架上散乱的衣服,这样一待竟是几个小时过去。

  傍晚时分的天色昏暗,大片乌云覆盖在城市上头,宛若风雨欲来前的最后一刻寧静。似乎受到天气变化的影响,街上人潮逐渐散去,只剩行色匆匆的路人穿梭其间。

  送走店内最后一位客人,舒雨乔愉悦的数着收银机里的钞票,每数一张就跟着点头一下,模样煞是可爱,让沉靚午餐时的彆扭烟消云散。

  「我先回去了。」沉靚拿起自己的手提包。

  「好像快下雨了,回家路上小心啊。」舒雨乔将钱小心翼翼收好,抬眸微笑道。

  「好。」沉靚頷首回应,转身走向门口,伸手正要握住手把时,门却抢先她一步被人从外拉开,一抹身影驀然挡在她面前,让她不禁仰头往向来者。

  「沉靚?」

  经过四年时光,沉靚仍旧能从面前这张脸找到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以及对方眼底波涛汹涌的怒意与吃惊。

  舒雨乔闻声探头,身体顿时僵住,只能出神愣道,「韦奕?」

  沉靚心头也是一惊,赶忙别过头却早已来不及隐藏自己。

5-1

  隔日。

  午后斜阳赤裸的射入玻璃窗,刺眼的光芒令人头晕目眩,沉靚沉默的坐在偌大办公室里的沙发上,时不时低头调整手中的相机,身旁的李意苓则是忙碌的补妆,丝毫没察觉沉靚僵硬的面容。

  在来这里的路上,沉靚动过无数次逃跑的念头。

  但是冷静想想,她没有逃避的理由,更不该一直如此软弱。

  沉靚紧抿双唇,指尖的冰凉却出卖她的慌张及不安,胃部更是断断续续的抽疼。

  终于,办公室大门被人打开,迎面走来一抹风尘僕僕的身影,西装笔挺,风度翩翩,沉靚僵硬的垂着眼眸,眼前只出现一双乾净的皮鞋。

  「你好。」身侧的李意苓率先打招呼,和面前的人握手打招呼,转头忽然又道,「这是我的助手,沉靚。」

  这下子沉靚不得不抬起头来,一双清丽透亮的眼眸流露慌乱,粟色的眼瞳里逐渐倒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你好。」

  陆子莫俊逸的面庞彷彿顿时穿越重重岁月,朦胧不清的闯入沉靚的视线里。

  白皙的脸庞透着几分冷峻,菱角分明的轮廓,黑亮如墨染的发,薄唇轻抿,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这么落在她身上,一瞬间彷彿有大石压在沉靚心上。

  是他,真的是他。

  他的眼眸深邃如渊,英挺的身形散发一种王者气势,整个人宛若藏在鞘里的一把剑,锐利而沉稳,已不见当年那个清秀俊朗的少年。

  陆子莫犹如对待陌生人的朝沉靚伸出手,沉靚怔愣的凝视他厚掌上的每一道纹路,迟迟没有伸手回应。

  李意苓在旁尷尬的微笑,连忙请陆子莫坐下准备开始採访,眼睛却不时朝身旁苍白无色的脸蛋瞄去。

  採访过程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李意苓仍旧保持专业态度,却敏感的察觉出这个房间的气氛和上次採访截然不同,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张,彷彿绷在弦上的箭,下一秒就要断裂。

  「听说您是加拿大着名商学院大学毕业,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求学过程中的事情吗?」

  闻言,沉靚身子顿时微颤,陆子莫似有若无的视线也轻轻从她淡漠的神情扫过。

  「其实我也是幸运能透过徵选方式进去。」

  「真是令人意外,还以为您是一般入学方式呢。」李意苓暗自吃惊,因为上回这个男人并不是这样回答的。

  陆子莫上次是跳过的,她甚至还能想起当时眼前的男人,在听见问题后驀然的沉寂。

  「为什么?」陆子莫对于李意苓的反应似乎有些不悦,「因为我们家很有钱?」

  「不是······」被突如其来的针对,李意苓一时也慌了手脚。

  陆子莫收回锐利的目光,轻描淡写道,「当时受了很多人的帮忙,才通过考试。」

  沉靚耳膜早已嗡嗡作响,陆子莫低沉如磁的嗓音模糊传来,她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冰凉无力,胃更是从早上便止不住的翻搅抽搐,强力的疼痛感让冷汗从她额上滑下。

  「这样啊。」似乎感觉到陆子莫身上散发的寒峻,李意苓赶忙带过这个话题,继续下一个提问,「那您有没有什么激励的话想对现在的学生说呢?」

  「我知道现在的学校生活好像比我那个年代复杂一点。」陆子莫轻浅勾起唇瓣,有意无意的看向对面那抹始终沉默的倩影,「如果同学之间有什么不愉快,还是要早点说开,学生时代的人脉也很重要,对未来的工作也是一种帮助。」

  「那么最后我们再拍几张照片。」终于熬到最后一个步骤,李意苓紧绷的心缓缓松懈。

  沉靚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从座位上站起,走到陆子莫面前不远处,拍摄几张准备用在版面上的相片。

  透过高解析度的镜头,沉靚凝视着黑色框框里的人,萤幕上的脸蛋五官分明,上头镶着一双黑亮深邃的瞳孔,眉宇间盛气凌厉稳重,看向沉靚时的眼神却闪过一丝动摇。

5-2

  另一方面,沉靚虚弱的坐在病床上,手背插着针头,液体顺着管子缓缓流入她体内。

  「是压力过大引起胃痉挛,你似乎已经长期累积不少压力,再这样下去严重的话会变成胃炎的,要适度让自己放松。」

  「好的。」沉靚面无表情的点头,目送眼前的医生离去,直至白袍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倾身倒向被褥,深深叹口气。

  她讨厌医院,无论是那充斥各处的刺鼻消毒水味,还是刺眼骇人的死白色,都令她头晕目眩,这些东西无处不在唤醒她心底的记忆。

  那年母亲跪在病床边紧拥床上早已冰冷的躯体,哭得那样撕心裂肺。

  她牵着沉毅小小的手站在一旁,连滴眼泪都没有落下,不知道是否因为是第一次面对死亡,让她还感觉恍惚不真实。

  父亲治病留下的大笔债务,让他们后续的生活十分艰辛,她一直希望能够早点长大工作,尽速还清家里的欠款。

  现在她长大了,家里的债款即将顺利还清,而她却还有肩上沉重的学贷──

  沉靚翻过身并闭紧双眼,彷彿这样能够逃避世上一切。

  忆起光鲜体面的陆子莫,驀然的自卑感涌上心头。

  曾经她以为他们是足以并肩而行的关係,可现在她却只想把自己埋进地底,永不见光。

  脑海里缓缓浮现一抹影子,那个人似乎等她等了很久很久,总是在她最失意难受的时候,默默走到她身旁,给她一个肩膀,彷彿共同背负了她所有的悲伤。

  沉靚焦躁不安的心缓缓沉淀下来,安稳的坠入一片昏暗。

  等她再度睁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闪烁熠熠夜辉,她僵硬的坐起身子,却发现病床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瀏海梳起露出乾净洁白的面庞,双眼紧闭,高大挺拔的身躯透出沉重的疲倦感,剑眉却紧蹙一起,彷彿连沉睡也在承受无形的压力。

  沉靚怔愣,她没想到陆子莫会跟着到医院,也不清楚他在这里多久了。

  她心头微涩,千言万语盘缠胸口,却始终紧抿双唇,动也不动的望着他身上和白色形成强烈对比黑色西装。

  比起以往,他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曾经总是泛着温柔笑意的眉眼,如今却纠结在一起。

  许久不见的这些日子,似乎让他的生命里多了几分苦涩。

  在刚才的採访里,他似乎厌恶旁人对于他光鲜表面的羡慕,如同求学时期,总有人眼红于他优异的表现,却没有人在乎他在背后付出的努力,彷彿一切就像是他天生应得的。

  沉靚骤然收回视线,被褥里的手紧紧蜷缩成一团。

  如果能作为普通朋友,她会用力的心疼他。

  深深凝视他最后一眼,之后沉靚便悄然无息的离开,洁白的床单上只留下淡淡气息。

  沉靚前脚刚走,陆子莫便如感知到什么离去般骤然睁开双眼,发现病床空荡无人,只剩自己身上凭空冒出的薄毯。

  「喔,你醒了。」护士小姐正好来收拾病床,读懂了他眼底的困惑,和蔼微笑道,「刚刚这位病患和我们要了毯子后就走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陆子莫立刻站起身。

  「刚走不久,也许现在出去还能找到。」

  陆子莫点头致意,二话不说朝外面快速走去,四处张望那些看似重复的行人身影,烦躁、焦急同时涌上心头。

  驀然,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片清晰的风景,远远的,他认出医院前的街口站着一抹单薄纤细的背影。

  晚风吹乱她的发,她轻轻将乌丝拢在耳后,弯眉如柳,一双通明清澈的明亮双眼在红绿灯下闪耀光芒,脸色是病癒的虚弱与苍白,彷彿傲然佇立在荒野中的一朵梅花,恬静温雅,在陆子莫心底最深处,绽放柔软的枝枒。

  陆子莫心头微紧,失神的望着沉靚,脚步一边不由自主的朝她靠近,穿越重重人群障碍,他终于走到她身边,沉靚错愕的看着他,两人复杂的目光在空中交错。

5-3

  傍晚,接近下班时间,傅以萱突然把江秉宸叫过去。

  「今天晚上和我去见一个人。」

  江秉宸怔住,还来不及开口拒绝,又听见傅以萱逕自说道,「别误会,元皓想和我们签约,有很多事项要谈,今晚只是去应酬交际。」

  「但是太突然了,我……」

  「你不想去见那个男人吗?」傅以萱出声打断他,美丽的双眸微瞇,双手合十抵在下顎,艷红唇瓣似笑非笑,「那个和沉靚纠缠不清的男人。」

  江秉宸语塞,放在身侧的双手却悄然收紧,眼底闪过一抹犹豫之色。

  「就当作是我的副手去见见吧,不会耽误你太久的,我会让你提早离席。」傅以萱见他如此,往后靠向椅背含笑望他,彷彿正等待一部好戏上演。

  办公间陷入一片寂静,江秉宸似是犹豫许久,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傅以萱便痴痴的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男人,微微出了神。

  「好。」片刻后,江秉宸的语气沙哑低沉,彷彿正死死压抑着什么情绪。

  闻言,傅以萱脸上的笑容更深,眼眸闪着不知名的光彩。

  下班后,沉靚刚踏出办公室大门,便收到江秉宸的道歉信,说是有个聚会推不开,晚点会再联络她。

  沉靚不疑有他,关上萤幕朝车水马龙的热闹街道走去,一个黑色精美的提袋握在手里,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晃晃。

  突然,她在一间服饰店的展示窗前停住步伐,望着玻璃中的自己,长睫弯翘,雪白肌肤下透着一丝嫣红,心中微微忐忑。

  沉靚很少化妆,可是如今她却悄悄在脸上涂了胭脂,她不知道他是否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惶惶的心情里夹杂些许期待,沉靚深吸口气,朝面前的人影轻轻微笑,最后走进茫茫人海里。

  都市夜色繁华喧嚣,高耸入天的大厦犹如城墙,建造一座辉煌的迷宫,许多人便沉浸在纸醉金迷的浪潮中。

  隐身在高级区的餐厅里,江秉宸和傅以萱坐在同一侧,对面则是一个五官精緻如雕像的男人,目光如鹰,挺拔的黑色西装让他看起来更加庄重严肃。

  「谢谢陆总还亲自跟我们见面。」傅以萱对于这样的酒会早习以为常,率先敬酒示意。

  「我等一下还有约,就先以水代酒了。」江秉宸跟着举杯微笑,镜面下同样隐藏一双锐利的黑眸,有几分邪佞迫人的气势。

  陆子莫瞟向他,微瞇双眼,「江编辑太不够意思了吧。」一边将手边的酒杯递到他面前。

  「这是一笔大单,就忍忍吧。」傅以萱低头在江秉宸耳畔轻语警告。

  江秉宸没有看向她,紧盯眼前的男人不放,感受到对方隐隐约约的挑衅意味,他倒也不畏惧,顺着意思一口气将酒杯里的液体饮尽。

  「陆总也喝一杯。」江秉宸拿起酒瓶将另一个杯子倒满,送到陆子莫眼前。

  陆子莫毫不犹豫的饮尽,「不需要叫我陆总,叫我陆子莫就可以了,毕竟我年纪比江编辑小。」

  「客气了。」江秉宸始终噙着一抹从容的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陆总事业成就高,本来就是我们该以礼相待的。」

  陆子莫微笑不语,深邃冰冷的眸子和江秉宸四目相交,彼此都别有一番心思,让平静的桌面下,更加暗涛汹涌。

  「……不知道陆总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见过面。」

  「你是指昨天?」

  「不是,在陆总还是高中生的时候。」

  闻言,陆子莫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我好像没有印象。」

6-1

  好噁心。

  沉靚身子忍不住踉蹌,伸手扶住墙壁才能勉强支撑自己不跌倒,另一隻手摀住紧闭嘴巴,胃不断反滚绞痛,身体像触电般抽搐哆嗦,喉咙不断涌上一股腥涩味,让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死压下想吐的衝动。

  「沉靚……!」江秉宸焦急的穿上衣服。

  「你不要过来。」沉靚冷声道。

  她没有哭,也没有大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叫人恐惧,有种从骨子里散发而出的冰冷,化为尖刀狠狠剐入江秉宸的胸膛。

  「很噁心,很脏。」

  江秉宸被她的话瞬间僵硬在原地,第一次明白怎样的表情称作绝望。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江秉宸,」沉靚轻声低语,宛若轻烟飘渺,「生日快乐。」

  语毕,她勉强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走出房外,只留下被人遗忘在地的生日礼物。

  沉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饭店的,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在空无一人的黑暗街道上,犹如突然想起什么,快速跑进一旁的小巷里,在水沟盖上抽搐呕吐。

  胃里甚至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苦涩感直衝脑门,胸口也灼烧疼痛,只剩黄色黏稠的胃液溢出唇瓣。

  她哭不出来。

  就像当年她也只是怔愣的看着母亲和那个男人,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疯狂的呕吐着。

  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衝动,难受的几欲要令她晕眩过去,但最痛苦的是偏偏她还清醒着。

  她以为终于找到了那个肩膀,却没想到换来的终究只是一场空。

  漫天星光闪烁,城市缓缓陷入沉寂,黑暗中传来破碎的声音,彷彿那是谁的心,散落满地苍凉。

  沉靚已经连续两天发着低烧,整个人昏昏沉沉什么都没办法做,公司也请假缺席,甚至没有体力去看医生。

  虽然没有胃口,但她知道愈是虚弱愈需要补充营养,于是挣扎的从床上起身,试图在厨房弄点吃的,却发现冰箱空无一物。

  她哆嗦着穿上外套,身体却止不住发冷颤抖。

  最后,沉靚强撑着身子打算去附近诊所看病,刚踏出家门的强烈阳光却照得她头晕目眩,脚步一阵踉蹌,只好再度退回室内。

  这时候她唯一能求助的人只剩舒雨乔,上次分开时的难堪场景仍令她愧疚不已,却还是犹豫着拨通电话,没想到舒雨乔一听便紧张的要立刻过来。

  沉靚内心一阵感动,蜷缩在玄关处等她,意识再度远去。

  这几天她不断重复做同一个梦,在交错复杂的黑暗巷弄里奔跑,周遭的一切彷彿要吞噬她,令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突然有一隻手捉住了她,带她跑出迷宫般的城市,待她低头一看却又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那隻手猝不及防的松开,她便坠入无边的深渊里。

  她总是在落崖那刻惊醒,听着急促狂跳的心脏,确认自己仍安稳的躺在床上,但背后总是一片冷汗湿黏。

  「沉靚、沉靚!」

  巨大的敲门声将沉靚唤醒,沉靚虚弱的应门,映入眼帘的是舒雨乔焦急惶恐的神情,以及站在她身旁,尷尬却也是担忧之色的梁韦奕。

  「你还好吗?我以为你昏倒在家里,吓死我了!」舒雨乔紧张的上前扶住她。

  沉靚望向她,又看一眼沉默的梁韦奕,明白他们已经和好,心里顿时一阵轻松。

6-2

  将手机关机放回包里,药效正好逐渐发挥,让沉靚停止胡思乱想的躺回床上休息,看着眼前视野愈发迷茫朦胧,在闔上双眼的最后那刻,她似乎感受到两行温热滑过脸庞。

  经过数天休憩与舒雨乔再三确认后,沉靚恢復气色回到租屋处,简单收拾行李并拿起车票,踏上回家的旅途。

  车窗外飘起绵绵细雨,晶莹的水珠附着在玻璃上,从剔透的雨滴往外看出去,景色放大失焦,映着模糊灰暗的天色。

  沉靚戴上耳机拨放音乐,将头轻靠在摇晃的窗框,倾听车厢与铁轨「匡噹」的颠簸声,一边失神的凝视快速飞逝的风景,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彷彿永远没有尽头。

  沉靚清澈明亮的瞳孔浸满窗外一片旖旎风光,雪藕般的肌肤衬出乌黑的发丝,神情若有所思,凝眸间却隐藏浅浅笑意。

  经过数个小时,沉靚踏出火车站外头,儘管略带一丝疲惫,她的瞳孔却闪烁透亮迷人的光彩。

  眼见雨势逐渐加大,她伸手拦辆计程车,告知司机再熟悉不过的地址。

  「小姐是本地人吗?」

  「对。」沉靚礼貌性点头。

  「欢迎回家。」司机大叔朝她慈蔼一笑。

  沉靚心头微暖,勾起唇瓣轻声道,「我回来了。」话语化在氤氳的空气里。

  最后车子停在她从小居住的公寓外头,沉靚拿着自己不多的行李走上楼,身上还有风尘僕僕的湿润气息。

  原本想用钥匙开门,思索片刻,她转而伸手按下门铃。

  伴随清脆铃响,沉靚掌心微微冒汗,沉靚收紧握着提袋的手,门打开那刻映入眼帘的是比上一次又苍老许多的面庞。

  沉靚欲言又止,站在门口动也不动,心头骤紧。

  「妈。」努力之后,她却只能硬硬的吐出一个字。

  余君玟垂下眼眸,试图掩去眼底喜悦的泪光,低低应道,「进来吧。」

  沉靚踏进熟悉的室内,环顾周遭一圈,鼻尖繚绕家熟悉的气味,视线忽然定格于放在电视旁的照片上,不禁迈步朝它走近,轻轻抚上那个近十年来都没有改变的笑容。

  「爸,我回来了。」她轻声道,眼底的愉悦与哀伤强烈的纠缠在一起。

  沉靚将行李放置在自己的房间,发现母亲每次都会趁她回来前,将房间彻底打扫一遍,暖意瞬间垄罩心头。

  「小毅呢?」沉靚走出房门,看着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除了备好午餐的饭菜,另一些则是祭拜用的小菜。

  「他出去帮我买东西,等等就回来了。」余君玟淡淡道,眼神却不知是有意无意的避开。

  沉靚眼底略为一暗。

  她能够理解母亲的心思,因为现在自己也同样尷尬。

  实在是因为隔阂太久,太多话可以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须臾片刻后,沉毅拎着几罐啤酒回到家,吃惊的看着沉靚出现在眼前,激动之情只化为上扬的嘴角,各自给予对方一抹微笑,笑里已饱含对彼此的问候与关心。

  午餐的饭桌有些安静,只剩筷子与碗彼此往来的碰撞声,客厅里的老旧电视机依然按时在用餐时间播报新闻。

  出门在外许久,接触太多油腻外食,让口腔里熟悉的味道特别浓烈,刚嚥下肚的麻婆豆腐顿时刺鼻难耐,止不住沉靚眼眶里的湿润。

  余君玟不动声色的替女儿佈菜,只有沉靚知道桌上全是她从小爱吃的菜,不知不觉间,她的脸愈埋愈低,彷彿要埋进碗里。

  午餐结束,天气豁然放晴,三个人一同前往离这里不远的墓园,绕过几个蜿蜒小道,越过几个小坡,佇立在又是那个冰冷僵硬的石碑前。

6-3

  陆子莫闻声停下脚步,事隔多年,他终于听见她再次叫他的名字,他的内心是激动的,却死死压抑这股喜悦,平静的转头望向她。

  沉靚却是欲言又止,脸庞被暖色夕阳染红,眼底浸满殷红的所措与羞赧。

  刚才情不自禁的便开口叫住他,但此刻她却彷彿丧失语言能力,顿时说不出话来。

  陆子莫见状,轻扬起唇瓣,眉宇间泛着温柔笑意,「要进去吗?」

  教室前门似乎没有上锁,沉靚诧异的看着他轻易转动门把,思忖半晌便跟在身后缓步走进。

  教室里轻尘飞扬,缕缕细光宛若丝绸,在空中飘逸柔软身姿,墨绿色黑板与桌椅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朦胧中带着耀眼的火红,令人不禁沉醉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时间彷彿悄悄慢下脚步。

  陆子莫回头望向她,沉靚好似看见当年那个衣衫洁白的少年,转过身朝她轻浅微笑,霎那间,沉靚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你要回家了吗?」

  「嗯?」对于他没由来的一句话,沉靚顿感困惑。

  「功课都做完了吗?」陆子莫散发出的气质与他背后的晚霞融为一体,温暖而迷人。

  沉靚怔愣半晌才领悟过来,恍惚的轻点下头。

  回忆犹如穿越洪洪时荒,而他们还只是那个身穿制服,相看两瞪眼的少年与少女。

  「不对。」陆子莫唇瓣噙着一抹无奈浅笑,略为调侃道,「以前这种状况下你绝对不会理我。」

  沉靚沉默的垂下眼眸没有回应,暮靄将她白皙的肌肤染上一层玫瑰色,及间短发在微风中飘扬。

  陆子莫微微看失神,眼底某种情绪驀然晕染开,宛如烟雾不断扩散,而他也不自觉迈开步伐朝她走近。

  沉靚抬眸反应的瞬间,只能看见他衬衫的纹路,依旧是那样一尘不染,艳红的馀暉悄然攀上他的脖颈,煞红了沉靚的视线。

  「我有很多话想问你。」陆子莫的轻语自沉靚头顶传来。

  沉靚胸膛微紧,屏息的凝视他胸前的钮扣,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着。

  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我有话想跟你说。」

  地平线上的落日缓缓沉没,斜斜拉出两人的影子,在熟悉的教室窗上摇摇晃晃。

  片刻后他们来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沉靚略为紧张的坐在椅子上,陆子莫拿着两瓶咖啡走出,将其中一杯递到沉靚面前。

  沉靚简单道谢,伸手接过时才发现是温热的,心头忍不住又是一紧。

  他还在担心她的身体。

  陆子莫沉默的坐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不大的间隙,却是四年的距离。

  「我现在说的这些,并不是想要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也不是想破坏你现在有的。」沉靚的心跳暗自加速,打在脸上的最后一抹夕阳滚烫不已,脑袋里一片浑沌,她甚至害怕会咬到自己舌头,「只是,告诉那些你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陆子莫紧抿双唇不语,心脏却微微颤慄着。

  「我以前很不成熟,也许伤害到你或者触犯到你,所以对不起。」

  「能告诉我原因吗?」陆子莫转头望向她。

  沉靚没有对上他的视线,垂眸凝视自己手上的咖啡,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将那个隐藏在她心底好久好久的秘密说出口,「在我小的时候爸爸就过世了,我对他的记忆不多,可是每一个都很温暖。」

6-4

  「和我谈谈。」

  「好。」沉靚心头一紧,面无表情的点头。

  来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江秉宸立刻伸手紧拥沉靚,他的呼吸打在沉靚的脖颈,引起沉靚一片疙瘩,只听见他充满压抑而痛苦的在她耳畔道,「对不起,我那天喝多了,把她当成是你。」

  那天在沉靚离开后,他发现了掉在地上的礼物,罪恶感立刻淹没他整个人,他发疯似的夺门而出,却已经不见她的踪影。

  「对不起,对不起……」江秉宸不断重复低喃,手臂也不自觉收紧,彷彿要将沉靚整个人拥入他的身体里。

  江秉宸的气息缠绕在鼻尖,沉靚忍住拥上心头的反胃感,挣脱江秉宸的怀抱,眼眶已氤氳湿润,苍白乾裂的双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望着沉靚满脸泪痕,江秉宸怔愣的缓缓朝后退一步,脚步略为踉蹌。

  看见沉靚眼底深沉的绝望与晦暗,他终于明白自己是无法挽回这段感情了。

  「对不起。」沉靚伸手拭去眼泪,再度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厌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为一句短短的道歉。

  对不起,她无法再为他敞开心房;也对不起,她曾经伤害了他。

  「真的不能原谅我吗?」江秉宸双手紧握成拳。

  「你好好照顾自己。」语毕,沉靚开门离去,独留江秉宸一人佇立在原地,话语宛若一缕轻烟,飘散在冷清的空间里。

  半年后。

  舒雨乔自创的品牌服饰店第二分店开幕,随着事业扩展壮大,她决定与set签下一年的广告合约。

  「谢谢你找我。」舒雨乔将手上的纸本文件递给眼前的人,眉眼间泛着自豪和兴奋。

  「我们很看好你的。」沉靚露出抹温馨微笑,目光恬静明媚。

  「话说你在新分公司那边还好吗?」

  前阵子沉靚顺利申请到他市分公司的单位,便一直长居在那,似乎极为忙碌,回到本市的次数不多,就连舒雨乔也是因为这个合约,才能再度与沉靚见面。

  许久不见,沉靚将头发留长,柔软乌丝衬托她乾净俐落的洁白面庞,气色比以往好上许多,虽仍旧是那般淡漠自如的模样,舒雨乔却敏感的察觉到她身上与以往不同的气质。

  也许是因为放下了许多压力,让她整个人轻松不少。

  舒雨乔见她如此,心底很是欣慰,不禁凑上前打趣问道,「你是不是交了新男朋友?」

  沉靚怔愣,浅浅收回视线平静回答,「没有。」

  「是吗。」舒雨乔无趣的退回身子,不过至少沉靚现在过得好便是好。

  沉靚没有说的是,她前脚刚踏进新公司,陆子莫的后腿便跟了过来。

  set能够签下元皓这样的大型服饰企业,早已成为业界内大新闻,陆子莫却不知为何总爱找她所在公司的经理讨论业务内容,隔三插五便能在公司里见到他的身影。

  两人碰面数次,却也只是点头致意。

  冷漠擦身的瞬间,总是无法相信这个男人曾在她面前露出痛苦的模样,好似他们只是毫无相干的陌生人。

  最初的确是有些尷尬,毕竟当初自己说的那样率性坦然,却没料到两人会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再度碰面。

  如今沉靚不知不觉间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若太久没见到面,她便会不自觉在公司里寻找他的身影。

  这半年间,她终于还清了学贷,家里也不再有债款,甚至能挪出一些钱帮助沉毅上大学。

后记

  事隔四年,终于再度提笔写作了。

  这段期间里我的生活也是歷经各种波折与忙碌,一直到了现在似乎才能真正坐下来好好写一篇故事。

  其实这些日子里我也写了几次短暂的小说,曾经还有放上popo,最后还是被丢进停更的资料夹里。

  再度提笔我的心情是激动也是害怕的,害怕自己不如当初,没办法走进每个喜欢我故事的人心里,然而回过头反覆去看以前自己的小说,顿时觉得根本是一场灾难(苦笑)。

  这部作品算是我的短篇小说,毕竟比起以往,这篇字数还不到十万,也让我很意外。

  因为实在太久没写,觉得或许先暖个身就好(灿笑),以后会再慢慢调整状态。

  这个故事耗时三个月写完,却又花了近两个月不断修文润饰,反而是后期的工程对我来说比较辛苦一点。

  更文时间也较漫长,为的是让我能有更多时间去修文,辛苦了那些一直在等待完结的你们(抱)。

  四年里我的生活变换很快,希望我的文字也能够有所转变,但是热爱写作的那分初衷却永远不要失去。

  这篇故事我着重在描写青春的部分,也许是因为现实中的我也正和自己的青春告别,迈入那个似懂非懂的大人世界。

  小时候总是想要快点长大,长大之后却又总是怀念着小时候,这句话我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希望每个人在青春里的跌跌撞撞,都能让你在未来成为更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

  愿每个人青春里的遗憾与伤痛,最终都能随着时间淡去,将它们作为一种回忆保存心底,偶尔想起不再是痛苦不堪,替代的会是浅浅微笑,并感谢一路走到这里的自己。

  虽然我也不知道下一个故事会是什么时候诞生,也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不会又开始忙碌,但愿我们都能朝自己的目标走去,然后,莫忘初衷。

读完了?看看这些